(題記:「意境」這兩個字在漢語中究竟是什麼意思?很多人學習白話文時使用傳統的抽象名詞往往似是而非,不求甚解。其實漢語中一字一辭皆有出處,古文言是單字成詞,所以「意境」二字不是一個詞。如果要尋找它的來源,恐怕它來源於一種很「實在」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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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飄忽若神,陵波微步,羅襪生塵。……」
這是柳老師朗誦古文的聲音。同學們都非常安靜,靜靜的在聽她吟詠曹植的這篇《洛神賦》。飄逸出塵的文章意境用柳老師那輕揚柔美的嗓音讀出來,再配上她清麗秀美的五官與亭亭玉立的身姿,恍然乎就是文章中的洛神再現。
這是在上語文課。柳老師上課可能多少受了一點她的前輩唐老頭的影響,講課時經常超出課本之外引用其它的各種知識。她和唐老頭不同的是,並不亂髮感慨和議論,只是將她自己認為美好的文字推薦給學生。這一節課本來講的是曹操《觀蒼海》,柳老師從曹操講到了魏晉文風,又從魏晉文風又講到了建安三子,最後背出了曹植的《洛神賦》。
柳老師告訴我們,要想真正領略到漢語的文字之美,有些文章是必須要看的,有些最好背下來,比如說這篇《洛神賦》。這些要比司馬知北老師推銷給我們的那些範本作文選集強上千萬倍。
我當下就決定,晚上回去就把《洛神賦》背下來。就算不為了中華文字之神韻,僅僅是為了柳老師,我也一定會如此。
……
這天夜間,仍然是陰神出遊,來到狀元橋頭。風君子已經早到了,正坐在那裡搖頭晃腦,口中念念有詞:「……神光離合,乍陰乍陽……」原來他也在那裡背《洛神賦》。
我在一旁感慨道:「這麼好的文章,為什麼我們的課本中沒有呢?也不知道編教材的那些人怎麼想的。」
風君子點頭稱是,突然又問我:「石野,你知道曹植是怎麼看見洛神的嗎。」
「《洛神賦》我背下來了,這是一種意境,他在意境中見到了洛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風君子看了我一眼:「你背下來了?好小子呀,比我還快!……我問你,你看見光了嗎?」
我愣了一下,他突然又問起我的丹道修行來了。我看見光了。我把我修鍊中的感受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他也沒有表揚我,只是點著頭說:「嗯,『上帝』的第一層含義你已經明白了……不要急,這『太陽不落山』的功夫急不得。採藥成丹,先武火後文火,需要慢慢來,將精氣化盡才行,你就慢慢去修鍊吧。既然你靈丹已經初成,按照規矩,我應該教你一手應用的法術,就教你一個『圓光鏡』吧。」
風君子又跟我講起了規矩。我發現這些規矩他從來不提前跟我講,每到一段時間就冒出來一個,就像不到地步他自己也想不起來一樣。我現在有點懷疑,他並不是真的不想提前告訴我修行人的規矩,而確實是他自己沒想起來。人的心理就是這麼奇怪,風君子不太喜歡那些規矩,又不得不守那些規矩,恐怕在教我的時候,有意無意間就給忘了。
「圓光鏡是什麼東西?」
「其實你見過,上次我用青冥鏡施展過這個法術,風月青冥鏡你自己還鑽進去了……傳法術也要根據弟子的不同,你用的法器一直是青冥鏡,所以我才想起來這個。嚴格的說起來,這其實是佛門的功夫,但偏偏適合你,……學圓光鏡的時候要注意了,不能隨意對鏡出陰神,你上次對鏡出陰神,是我作的法,下了靈引接你出來。以後你自己作法,千萬要注意,不要進去出不來。……你乾脆就站在外面看,自己不要進去。」
風君子的話越說越玄妙,本來我很難聽懂,但巧就巧在,我確實有過「風月青冥鏡」的經歷,所以勉強聽明白了。其實圓光鏡這種法術古已有之,在歷代文人筆記中也多有記載,寫的最形象也最玄妙的是《聊齋志異》中的「嶗山道士」。嶗山道士剪紙為月,月中有光影,邀月到眼前,可以入鏡讓嫦娥伺酒。這當然是一種文學化的表現手法了。
風君子教我的圓光鏡,並不是一面實際的鏡子,而是眼前的一輪圓光。這一輪圓光不是憑空出現,必須要有修行道法作為基礎。而對於我來說,這道法根基就是「太陽不落山」的卯酉周天。風君子對我講了圓光鏡的心法(徐公子註:此處暫略,到石野實修的時候再介紹。),但是沒有講口訣。他說這是佛門「鏡花水月、光影門頭」的境界,他自己也不知道口訣。
鏡花水月一場空,光影門頭莫迷留。
我雖然不懂佛法,但是似是而非也聽說過這方面的說法。一聽「鏡花水月」這幾個字,心裡就犯嘀咕。看書上神仙高僧一旦提到鏡花水月,都是鼻孔往外出氣,一幅不以為然的樣子。十個人有十一個說這鏡花水月是一場空,勿要沉迷等等,多出來的那一個是旁邊幫腔的。心中有疑,就開口問了風君子這個問題。
風君子笑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鏡花水月,還談什麼看破光影門頭?其實佛門所談的各種眼神通,多半是從這光影中來。你有天生陰眼,我沒有道理不教你天眼神通,根據你童年的經歷,常常能預知未來,那就是慧眼的一種,我更應該教你圓光鏡了。圓光鏡用好了,就是眼神通!……只不過我沒有口訣,你用的時候,可能會碰到點麻煩,要有思想準備……」
學道遇到麻煩,我早就有思想準備了,上次被蛇咬一口差點沒送命!關於風君子說的十三道天劫,我已經經歷了色慾劫和身受劫,在大葯和靈丹之間的天劫叫作「魔境劫」。難道風君子教我圓光鏡和這魔境劫有關?反正後面的六重天劫我已經躲過去了,如果是人劫的話想避也避不過,自己多加小心就是了。
沒有口訣?我突然想起來風君子教我「太陽不落山」的時候,他自作主張把口訣換了,把老子的一句話換成了上帝的一句話。如此說來,只要境界到了,信手拈來都是法訣!他能這麼做,那我為什麼不可以?心法是具體的功夫次第,而口訣是印證修為的境界。我今天恰恰在課堂上學了《洛神賦》,講的是曹植見洛神,這恐怕不只是巧合那麼簡單!
我問風君子:「我很喜歡《洛神賦》的意境,就用《洛神賦》作口訣好不好?」
風君子瞪大眼睛看了我半天:「這個——這個——這個好像也可以,只不這口訣也太長了!你自己願意的話就這麼辦嘍。」(徐公子註:石野這小子,開始自己悟道了。)
……
在卯酉周天中修鍊圓光鏡,其實是多加了一點東西。不論是進火退符,左旋右轉,雙目之神也隨之旋轉。進火時閉眼,退符時要睜開雙眼。雙眼睜開卻不能去視外物,只能隨心意旋轉,最後體內元氣齊升之際,將眼神收於面前不遠不近之處。(徐公子註:諸位,作個對眼看看,別太誇張就行。)
此時那道光芒出現,與眼前定住不動。圓陀陀、光燦燦,一輪明月在眼前。功夫到這個地步,有兩個分支,一是正法,去修鍊胎息養丹;另一種是旁門小術,在光中見影,就是圓光鏡。圓光鏡是佛家的旁門小術,不是什麼大道,風君子講的很清楚,但同時又說小術也有小術的用處。
……
我見到了這一輪明月,卻沒有見到明月中的光影——沒有嫦娥來陪我喝酒。這天我終於在酉時修成圓光鏡之後,從狀元橋底下爬上來,整了整衣服,準備回學校上晚自習。遠遠的看見有個人從校外走來,向學校的南門走去,看身影有點閃爍,是我們班的同學周頌。
剛學成的道法當然想試試,雖然風君子說圓光鏡不能亂用,但就試這一次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一念既此,身心微動,一輪圓光現於眼前,神識所及就是周頌。雖然我有思想準備,但眼前的場景還是吃了一驚。眼前圓光宛如鏡面,鏡中的周頌在一個金碧輝煌的大房間里,坐在一個狹窄而堅硬,似乎是黃金打造的小床上,穿著一身破爛的西裝,捧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碗,用一雙象牙筷子在吃飯!
怎麼是這麼古怪的場景?我一驚之下從定境中退了出來,眼前的圓光消失了,周頌也走進了學校的大門。天眼能見極遠與極近,慧眼能知過去與未來。但是不論遠近還是先後,周頌也不可能是這個樣子!這是怎麼回事?
……
「張先生,我在入靜的光影中看見了我們班一個同學,我看著他穿著破爛的衣服,捧著個破碗,在一個金房子里吃飯……這是怎麼回事?」
「哦?有這回事。我覺得你應該去學一學心理學……算了,開玩笑的,學道法的人不應該學那個。你看見的應該是實相與心相之間的一種意境,至於是什麼意思,我也想不明白。」
這是在鳳凰橋頭,我和張先生之間的對話。我來找張先生,要問的事情當然很多,首先是要感謝他那天在齊雲觀出面幫我。如果沒有他及時出現,就算風君子和張枝能救走咻咻,我也不是那麼容易脫身。
聽了我的感謝,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