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龍騰 後記

在接連寫了兩本晚清蠶絲業題材的長篇小說之後,我抱著對華人華僑的虔誠的敬畏,轉向了南洋題材的寫作。

儘管故事情節離不開蠶絲業的線索,但筆觸的思路開闊了。

這對我來說,實在是一個難得的學習與研究的過程。

我不緊不慢地寫著,謀篇布局,走筆生趣,默默地沉浸在歷史的時空深處。

小時候,我常常聽老人家講南洋的故事,老人家說起過去的事情,往往有一種炫耀的表情。

「獨在異鄉為異客」,且把異鄉作故鄉。

在他們的記憶里,辛酸的事情刻骨銘心,但更多的卻是用血汗換來的收穫。

老人家告訴我,南洋是一個令人嚮往的地方。

然而,這與我在學校讀書時接受的觀念有很大的不同,老師說「下南洋」是被人「賣豬仔」,被人騙去外埠當苦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在查檢史料和閱讀一本又一本的書籍時發現,老人家的表情與學校老師的說法都是事實。

老人家炫耀的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而學校老師不過是照本宣科,她講述的,是連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一種偏頗。

廣東漫長的海岸線曲折逶迤,港灣島嶼星羅棋布,是我國海上貿易最早、海外移民最多的省份。

早在唐朝末年,廣東的商人就已經依仗著海上交通的便利,漂洋過海下南洋,活躍在東南亞各地的港口。

如今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三千多萬海外華人華僑之中,有兩千多萬是廣東人。

縱觀歷史上的「下南洋」,從清代開始到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先後有過好幾次的大潮,無論是時間、地域或是起因,都有很大的差別。

以今天的眼光看,華人下南洋相當一部分原因是避災、逃難、經商與尋求發展,被「賣豬仔」與被騙去當苦工佔了其中一部分。

時光流逝,地老天荒,有許多東西已經被歷史湮沒。

要寫好下南洋的題材,唯有選擇獨特的角度,對相關歷史如抽絲剝繭般地深度挖掘和細心梳理。

兩年來,我心閑氣靜地尋覓、感知與打撈當時的人物、時間、民情、史料,我吃力地、耐心地把零碎的傳聞和片段的記憶拼接起來,從中找尋下南洋的感人故事。

隨著素材日漸一日地積累,遠去的故事脈絡漸漸地清晰起來。

稿紙上的文字如同種子,在歷史老屋的磚縫裡萌發,它沾著露珠,不聲不響地吐出嫩綠。

清末民初的廣州,廣府人(包含南海、番禺、順德的鄉下人)經常活躍在廣州、香港、澳門的大街小巷,他們藉助優越的地理位置,藉助興旺發達的蠶絲業,沿著四通八達的水路,彙集珠江,駛往大海、駛往世界各地,他們自古以來就具有征服海洋、闖蕩天下的本事。

在廣府人的詞典里,避災、逃難、經商都是為了「食」。

「食」也就是尋求機會謀生和發展,這是一種本能的選擇,也是一種很自然的心態。

這與鄉下人「魚不過塘長不大」,「哪裡有飯吃,就到哪裡去」的言行如出一轍。

出洋謀生的廣府人,最常見的是去「打工」。

據老人家介紹,只要你肯去工作,就不愁填不飽肚子。

一般來說,沒有什麼手藝的人,大多是去做苦工,如礦場、碼頭、築路、農墾種植等等。

而有手藝的人,可以找一份較為舒適並且收入穩定的工作,如裁縫、鞋匠、剃頭匠、家佣、廚子、木匠、泥水匠以及貨郎、小販等等。

尋求發展機會的廣府人,最主要的是「做生意」。

從唐代開始,就已經有商人和邊民利用水路將家鄉特產運到海外去賣。

這其中,有規模經營的官船,有私營企業的行商,有小打小鬧的「水客」(跑單幫),也有定居在當地的「住番」(早期的商業華僑)。

那個時代,廣府人漂洋過海並沒有什麼移民的意識,也沒有國籍的概念。

留居當地還是返回家鄉,只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適應環境時留下,不適應環境時離去。

因為習慣了,他們樂天安命,同時也造就了不少令人刮目相看的傳奇故事。

華人華僑經歷了許多不可想像的苦難折磨,他們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披荊斬棘、艱苦創業,既活躍了僑居地的經濟,也擺脫了貧困的生活。

從他們的身上,我們看到了先輩們篳路藍縷的身影,看到中華民族經歷多番考驗而堅毅不屈的精神。

由張明敏先生演唱的蕩氣迴腸的《我的中國心》,曾唱出了不少華人華僑的心聲。

這首歌當初引起的反響,如今已屬於記憶和傳說,然而,卻一直深藏在許多人的心底。

「河山只在我夢縈,祖國已多年未親近,可是不管怎樣也改變不了我的中國心。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國印。」

「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在我心中重千斤,不論何時,不論何地,心中一樣親。流在心裡的血,澎湃著中華的聲音,就算生在他鄉也改變不了我的中國心。」我心裡想,這感人肺腑的旋律,也許是漂泊者足印的跫音,它們如同大海長流不息的波濤,不停地、深情地、年年月月在傾訴……

吳國霖

2011年8月初稿

2012年5月完稿

上一章目錄+書簽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