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廣州起事之後,周太太一直憂心忡忡,街市上傳聞許多洋學堂的學生都參加了活動,周小葉去過廣州讀書,與那個革命黨疑犯陳南曾經是同學,她擔心他倆攪和在一起,三番五次催周祖昌早日為女兒提親,焦急地說:「小葉都十八歲了,再等下去就成老姑婆了。」周祖昌不以為然:「你添什麼亂,她大哥去日本讀書還沒有回來,說什麼也不能讓她搶了大哥的頭彩。」周太太埋怨說:「大棟也不知念什麼書,跑到日本那麼遠,都二十歲了,到時候娶個日本妹回來,看你怎麼辦?」周祖昌不耐煩地說:「你不用管大棟的事,你管好小葉就行了。」周太太撒野說:「你不讓她嫁出去,我怎麼管得了?最好你把她帶到廠里去,讓她學點本事。」周祖昌想了想,繅絲廠的賬房確實需要人手,叫小葉去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更何況在廠里工作,自己也放心。
大隆繅絲廠的賬房由老李負責,老李五十來歲,身材瘦高,長方形的臉上架著一副精緻的眼鏡,他以前在繭棧收購蠶繭,由於打得一手好算盤,周祖昌創辦機器繅絲廠的時候,便把老李安排到了賬房。
老李帶著兩個徒弟,一個叫張東,另一個叫李南。
每天一開工,三個人的算盤珠子便「噼噼啪啪」從早到晚響個不停。
師徒三人每日按部就班,配合默契,賬房的運作一直四平八穩。
誰知道,周小葉來到賬房的第一天,就把賬房原來的秩序搞亂了。
她不但不安下心來幫忙計數,倒是整天問這個問那個,害得老李窮於應付,根本不能集中精神算賬。
這還不算,兩個徒弟時不時偷偷望一眼周小葉,有時免不了撥錯一個算盤珠子,算賬的效率降低不說,還接連出現了錯數。
當天收工的時候,老李狠狠地把兩個徒弟罵了一頓,聲色俱厲地告誡張東、李南,以後不準再跟周小葉搭訕,更不許在算賬時分心等等。
第二天一早,老李準備了一大堆車間的記數本,待周小葉一來,便把賬本一股腦交給她,說是周老闆吩咐,要在下午收工前統計好。
老李這一招,分明是想鎮住周小葉,防止她再添亂子。
令老李沒有想到的是,周小葉真的安靜下來了,而他的兩個徒弟卻耐不住了。
周小葉接過記數本,先將記數本按車間工段整理好,然後要了兩張白紙寫寫畫畫,一個勁地翻抄記數本的數字。
整整一個上午,她連一個算盤珠子也沒有撥動過。
這時候,車間有事來找老李,老李剛一離開,李南便躡手躡腳走過去問周小葉:「要不要幫忙?」周小葉笑著說:「這麼點小事,用不著勞駕兩位阿哥。」這不禁引起了張東與李南的好奇,光是整理記數本就擺弄了一個上午,這堆賬目看你怎麼完成得了?兩個徒弟犯了疑,算賬時自然走了神,結果又讓老李發現了好幾處差錯,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午飯後,周小葉像換了個人似的,埋頭埋腦,「噼噼啪啪」打起了算盤,待到將近收工的時候,她終於將記賬本上的數算好了。
這本是張東和李南兩人一天的工作量,卻讓周小葉一個人完成了,事後任憑老李怎樣複核和抽查,都找不到一點差錯。
原來,老李和張東他們平時計數時,是逐頁翻開記數本,算一頁記一頁。
周小葉在計數前設計了一張報表,按順序把車間、姓名和日期整理好,然後把記數本的數字填上去,直接按照表上的數字來累計,這樣既簡單又便捷。
一張清晰的報表,讓人一目了然。
老李反覆看著周小葉設計的報表,心裏面並不舒服。
工人都是捏著記數本來計算自己的收入,你一來就弄了個報表,雖然蠶繭用量和蠶絲產量的統計是一樣的,但工人看不到自己的產量,他們怎麼能放心呢?周小葉解釋說,我們可以將生產報表填寫一式兩份,一份貼出來讓工人核對和比較,另一份留在賬房備案和核算。
張東聽了,忍不住插嘴說,假如再將報表調整一下,在日期上標明每批繭的標號,在橫豎排的標線上有所區別,這樣就很容易查找到每個人的產量和每批繭的數據。
老李瞪了張東一眼,但想了想,還是叫張東協助周小葉整理好報表,爭取儘快張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