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惜別 第四節

幾天之後,松叔的腳傷好了許多,他開始拄著木棍在院子里練習走步,一步一步繞著圈子走,只想早日走出這個院子。

松叔終於走累了,坐在石凳上,一下一下挽起褲腳,讓陽光直接照射傷口,這樣對傷口的恢複有獨到的作用。

腳上的傷漸漸地恢複,而起義失敗的悲痛卻依然難以撫平。

林二騷捧著熱騰騰的魚湯過來:「松叔,先喝一碗吧。」松叔抬起頭:「唉!我們在這裡還可以維繫兩餐,不知其他兄弟如何?」

「逃不及的都讓清兵抓走了。」

「陳南有下落沒有?」

「他帶了幾個兄弟,可能逃到了香港。」

「你還記得香港那個鹹魚超嗎?他一天到晚守候在碼頭,已經抓走了我們幾個兄弟,我們再也不能返回『魚扒』工作了。」

「松叔……」林二騷怔怔地問,「將來呢?」林二騷與「魚扒」有一種相依為命的深厚感情。

他五歲那年,南洋的鄉親捎口信回來說,馬來半島發現了許多錫礦,到了那裡很容易賺大錢。

那時候,村裡的人對南洋並不陌生,不少人的祖輩都有在南洋謀生的經歷,確實也有人在南洋發跡回來。

林二騷的父親跟鄉里的人去了南洋,直到林二騷十四歲那年,父親一點消息也沒有,母親卻不幸染病身亡,幸好松叔帶他到了「魚扒」工作,年復一年,林二騷熟悉了船上的全部操作,同時,也習慣了船上的生活。

當他聽到不能返回「魚扒」工作時,心情自然冷了一截。

「你放心,將來我們會有自己的『魚扒』。」松叔意味深長地說。

林二騷從林頭村扒艇到了大良,他到五坊八坊轉了轉,要去找的人都找不著,倒讓官差盤查了幾回。

林二騷掉頭扒船到伏波橋附近,泊好草艇,準備到縣前大街試探一下風聲。

林二騷把那根累贅的辮子盤到後腦勺上,拍打一下衫褲上的泥塵,戴了頂破舊的斗笠走在路上,汗水把衣衫上積久的汗味重新發酵出來,一股酸臭的氣味撲鼻而來,他自己也覺得難聞。

城牆門口有不少人在圍觀告示,可能又有革命黨人或無辜百姓遭殃了。

林二騷擠進人群看了看,驚訝地看到告示上竟有自己的畫像,他迅速用手拉低帽檐,畫像下面清晰地寫有「欽犯林二騷」的字樣,林二騷大吃一驚,急忙往四周看看。

告示仍然濕漉漉的,貼上牆的糨糊還沒有干透,幸好還沒有進入城門,否則撞上巡邏的清兵,豈不是自投羅網?林二騷機警地鑽出人群,在街邊攤檔買了七八條「飯剷頭」,這是一種毒蛇,處理後可以食用,味美可口,而且滋補身體,對治療腳傷有幫助,林二騷準備帶回去,讓松叔嘗嘗。

林二騷取小道急急返回伏波橋,爭取在告示貼到各地之前趕回去。

林二騷劃著小艇經河丫返回林頭村時,已經是傍晚時分,見到松叔,連忙把情況一一講述,松叔覺得情況緊急,在屋裡來回走著,思索著應變之策。

松叔突然停下來對林二騷說:「你今晚就走,一刻也不能停留。」林二騷撓撓頭:「等明天一早走吧,我幫你買些米回來,還有油鹽咸什,多少也要儲備一些。」松叔說:「都什麼時候了,還買什麼油鹽?歷盡劫難才逃了出來,難道你想被清兵抓回去?」林二騷磨蹭著:「我走了,放心不下你。」松叔把眼一瞪:「什麼?我不會照顧自己?不行,你今晚吃了飯馬上走,走得越快越好。你想想,清兵去哪裡找到你的相片?你上『魚扒』唯一照過一次相,相片都放在香港出入境那裡,這事情就鹹魚超知道,現在連存檔都翻出來了,鹹魚超肯定牽扯上了清兵,待到告示貼滿省城上下,你還走得了?」林二騷拉著松叔的雙手,難捨難分地說:「松叔,我聽你的。」松叔臉色蠟黃,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這樣吧,你今晚扒船到容奇,經黃圃下民眾,爭取在石岐開關前到達珠海,到澳門後要搭荷蘭的船走,不要搭英國船。」林二騷擔心地問:「那你呢?」松叔急急地說:「這裡不宜久留,我處理好這裡的事情,天亮前轉移到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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