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一九四五年秋,日軍全面投降,南洋也隨之回到從前,仍然還是英國人的殖民地。但終歸,日本人已經跑了,大家心情也變得舒暢了,南洋華僑和祖國人民一樣,通宵達旦,歡慶抗日戰爭的勝利。緊接著,劫後餘生的南僑機工和回國抗日誌願者,也經由新加坡南僑總會的多方設法,從一九四六年十月起,分批返回原住地,總人數為九百多名。

這就是說,在當初回國時的三千三百多名機工中,除去犧牲的一千六百名,和因各種原因決定繼續留在中國生活的八百多名外,該留的已經留了,該回來的也都回來了,但是,眼看著當年的南洋機工一批批從國內回來,聽說連最後一批都回來了,黃澤如和陳可鏡卻還遲遲等不到他們的兒子黃佑國和陳山子。這下他們都有些急了,到處去打探消息,想了解到他們的一些情況。後來他們聽說新加坡「南僑總會」那邊有一份由華僑互助會登記的複員機工名冊,一聽到這個消息,他們立馬趕赴新加坡找互助會。原來,當年南洋機工回國參加抗戰時,「南僑總會」根據每個人的姓名、簡歷、籍貫、僑居地、證件編號等等,都一一作了登記。現在抗戰勝利了,機工們一個個從祖國回到南洋,「南僑總會」也備有一份複員名冊,那份名冊也記得相當詳細,包括從什麼部隊複員,擔任過什麼職務,參加過什麼戰役,籍貫、僑居地、護照號碼等等,都有詳盡的記載。因此,誰有回來,誰沒有回來,只要一查複員名冊就一清二楚:

姓名:龍道文

籍貫:海南

僑居地:新加坡

證件:外交部護照473642

簡歷:西南運輸處機工、電工、中緬運輸局電工

姓名:韓庭光

籍貫:文昌

僑居地:泰國

證件:暹羅回國證明書453號

簡歷:1938年11月,從泰國入廣州汽車司機訓練所,後於湖北湖南運送抗戰物資

姓名:陳大明

籍貫:福建

僑居地:麻坡

簡歷:1939年3月10日參加第二批南僑機工由新加坡回國,同年分配到仰光汽車修配廠,後奉命往下關西南運輸處第八修理廠當領班

……

接待他們的是互助會一位年輕的女辦事員。女辦事員對這兩個已經上了年紀的老人非常熱情,尊重,這是她的本職工作,這些日子來,她不知道接待了多少批來查機工複員名冊的人。她完全能夠理解那些人的心情。抗戰勝利了,他們總希望自己的親人能夠早一天回到自己的身邊,跟家人團聚。女辦事員替他們翻遍了所有的複員名冊,結果就是沒有找到黃佑國和陳山子兩個人的名字。其實,事後黃澤如和陳可鏡都發現自己是多麼的愚蠢,因為那名冊是專門為那些已經回到南洋的人記錄的,而那些仍然還留在中國,不管是犧牲了的,還是跟當地姑娘結婚,抑或是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能夠回南洋的,那個名冊里卻一點也不作任何說明的。而且事實是,當時抗戰剛剛結束,內戰已經爆發,不管是國民政府,或是共產黨,或是國民黨,誰都不可能很認真地去為在抗日戰爭中死去的人,整理出一份比較完整的資料檔案,誰也就不可能掌握抗日戰爭期間國共兩黨和地方游擊隊,包括南洋歸國參戰的華僑在抗日戰爭時死亡的確切人數。因此,埋頭去查那些名冊就顯多餘了,又不是黃佑國和陳山子已經回到南洋了,卻不想回家。他們只是為了證實,才來查找那份名冊的。

但在當時,他們的整個心情,就是希望在那密密麻麻的長長的名冊里,找到他們再熟悉不過的那兩個名字。但是沒有,他們心裡有說不出的悲涼和失望。看過名冊後,他們好久好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女辦事員看他們傷心的樣子,只好編一些假話去安慰他們,勸他們別太擔心了,她說那些回國參戰的人都是一批一批回來的,說不定過些日子他們就回來了。黃澤如說,不是說已經是最後一批了嗎?女辦事員一時語塞,但馬上說,是有那麼個說法。

但那怎麼可能呢?最後一批不最後一批又不是誰能夠制定的,得看實際情況,比如說,明天突然就又回來一批了,那麼,前些日子回來的就不是最後一批了。女辦事員一心就是想把假話編圓,編得天衣無縫,但仍然還是漏洞百出,儘管她也說了不少勸慰的話,兩個老人哪裡聽得進去,他們憂心忡忡,嘆氣不斷,擔心他們的兒子到底出了什麼事。因為他們心裡相當明白,日本人已經被趕跑了,那時國內又要開始打內戰,如果正常的話,那兩個孩子早就該回來了,他們沒有任何理由不回來。不回來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們已經犧牲在抗日戰場上了。當然,他們也聽說有一部分華僑機工仍然留在中國,並且和當地的姑娘結了婚。那更是不可能的,要知道他們兩個人都已經在南洋娶妻生子了。

不管是黃澤如還是陳可鏡,他們對自己的這次新加坡之行都失望到了極點,雖然表面上他們都裝作很平靜的樣子,實際上內心都非常的沮喪。他們都非常清楚,他們的兒子已經不會回來了,已經永遠地留在了他們父輩生活過的那片土地上了。兩個人一路無語,都不說一句話。他們都在強忍著內心一種無法形容的傷痛,而且都在心裡想著,回去後要如何和他們的兒媳和孫子們作交代呢?實際上,到現在為止,他們還無法完全確定自己的兒子的生和死。而且,他們並不知道,那位年輕的互助會女辦事員並沒有把話跟他們說透,她並沒有告訴他們,那份南洋機工複員名冊其實就是由國民政府轉交給互助會的,也就是說,名冊上如果沒有找到名字的人,除去部分留下來和國內的姑娘結婚以外,剩下的也只有犧牲或者失蹤了。

陳可鏡回到家裡,不用他說什麼,聰明伶俐的黃佑娘從公公難看的臉色上就已經看出,自己的丈夫,她心愛的人陳山子真的出事了。她在公婆和孩子們面前不敢哭,連一滴眼淚也不敢掉,她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不要命地哭起來。如果說,以前她對丈夫陳山子突然中斷了來信,僅僅是懷疑他可能出事了,是沒有什麼根據的猜測的話,那麼現在,當年回國參加抗戰的南洋機工都已經一批又一批回來了,而她的丈夫卻沒有回來就證明自己當初的擔心沒有錯,並不是無來由的亂猜測和瞎擔心。

她突然覺得此時此刻的她是那麼的想念自己的丈夫,丈夫一會兒離她是那樣的近,一會兒離她又是那樣的遠,使她弄不清楚到底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里。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罵著日本鬼子發動的那場慘無人道的戰爭,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要是沒有日本鬼子,她的丈夫就不用回國打仗了,也就不會死了!罵完日本鬼子,又罵起丈夫陳山子:你的心也太狠了,你不是答應過我要好好活著,等抗戰一勝利就回來的嗎?你的承諾到哪去了?你為什麼就說話不算話了?你現在到底在哪呢?你就是真的死了,我也想見見你的屍首,可是你什麼都沒有,你到底是死是活?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人?你這樣還叫我怎麼安生,你叫我這後半輩子要怎麼過?

與黃佑娘一樣,幾天來,廖紅玉也一樣在經歷著一場心靈的煎熬。她堅信自己的丈夫一定沒有死,也堅信自己的丈夫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其實,黃佑娘也好,廖紅玉也好,南洋許許多多和她們一樣失去兒子,失去丈夫的母親和妻子們也好,她們的心情都是一樣的,當初日本人打到自己的祖國了,兒子和丈夫們回到祖國抗日救國,她們顧全大局,舍小家保大家,讓出了自己的兒子和丈夫,她們天天在家裡等呀盼呀,就指望盼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天。那時,兒子和丈夫能夠平平安安從祖國回來,他們一家人又能夠和從前一樣,過上團圓和平安的日子。

如今,兒子和丈夫一去不回頭,你叫她們怎麼能夠接受?請千萬彆強求每個人都必須有那麼高的思想覺悟和思想境界,那是一點也不現實的,那麼多和他們一起去祖國服務的機工,該回來的都回來了,而她們的兒子和丈夫至今仍然沒有回來,那就是現實。也許,對於整個南洋,對於整個中華民族來說,一場戰爭死去那些人不算什麼,可是對一個家庭來說,犧牲和損失卻是巨大的,不可估量的。男人是家裡的頂樑柱,現在,這根頂樑柱倒了,被抽去了,年幼的兒子從此失去了父親,年邁的父母從此失去了兒子,青春年少的妻子從此失去了丈夫,整個家庭從此都要為這個男人的犧牲背上沉重的心靈枷鎖,那不是一朝一夕的,而是一輩子的,那種痛苦和心裡負擔也許只有經歷過的人才體會得到。

對黃陳兩家人來說,好在這件事都還沒有得到最後的證實。也就是說,他們至今為止還沒有得到關於黃佑國和陳山子犧牲的確切消息。沒有得到證實本身就是一種希望。戰爭年代,什麼樣的奇蹟都有可能發生。兩家人於是在一種殷殷的期待中過著日子。他們都在期盼著有一天,他們的親人會在他們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給他們一個驚喜,讓他們為他們的歸來大哭大笑著。那麼,那種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他們誰也說不準,也說不清楚,也都沒有說出來。他們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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