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黃澤如和陳可鏡兩個男人,一門心思扎在「新福建」墾場里,墾場辦得相當的順利。經過幾年的努力,墾場終於有了起色,一切都已經進入了常規化和正常化,季節來了,該種的種,該收的收,倒也不誤農時。中國農民是最容易滿足的一群人,糧食是他們的天,是他們的父母,有了吃的,有了穿的,墾區里該有的已經都有了,他們還圖什麼?到了這時,他們才開始體會到黃澤如和陳可鏡帶給他們的好處,對他們,墾民們從內心裡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感激之情。

但是,墾場還是不斷地碰到許多的問題,那些問題大多不是發生在墾場內部,而是來自於墾場外部的沙撈越政府。

前面提到,汶萊親王當年把沙撈越雙手奉獻給布魯克時,英國人便擁有了沙撈越這片土地的話語權。他們不可能不推行自己的語言教學,為了馴化外國,特別是從中國來的移民,政府想方設法讓他們學習英語,各種各樣的英辦學校隨之遍布沙撈越的每個角落。這其中也包括成年人英語補習班。沙政府規定,不管是沙撈越的當地土著或者外籍移民,只要你連最為簡單的英語會話都不能夠掌握,就必須接受英語補習班的英語培訓。那種補習班是常設的,隨到隨學,不分生員人數多少。「新福建」墾場一創辦,沙政府自然就把目光盯在了這裡,因為這裡擁有一千多名的英語盲。於是索性派老師到墾區里辦起了英語補習班。從這一點看,沙政府是太不了解這群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了,他們不可能知道中國人那種儘管離家離鄉幾十年,仍然鄉音未改的獨特的故鄉情懷。結果,補習班辦起來後門可羅雀。儘管負責辦班的英國老師一再上門作動員,仍然沒有人願意去上課。這讓沙政府感到驚異以至忿忿然。在他們眼裡,這群中國人確實非常聰明勤勞,但卻非常難管。

這中間,墾場還發生了一件誰也沒有預料到的事,那件事來得實在有點突然。

沙撈越第二代拉者查理士·布魯克當初和黃澤如他們簽合約時,做夢也不可能想到,那片長滿各種野草灌木,只有那些野獸出沒,荒涼得不能夠再荒涼的地方,短短几年時間,竟會被這群來自中國的農民治理得像是人間天堂。而作為黃澤如和陳可鏡來說,當初他們創辦墾場的本意,也是為了給窮苦的同胞謀一條生路,建一塊海外樂土。他們的構想是把墾場建設成為一個以種植為主,經濟完全獨立的社會單元。在這個單元中,人際之間有著民族血緣關係,他們彼此之間友好往來,平等相處,除了受沙撈越政府的法律約束外,還得遵守本民族所屬地域的傳統與風俗習慣。他們還可擁有自己的宗教信仰、文化教育、商業機構、醫療保障等等。黃澤如他們並不想使自己最終成為一個大農場主,大種植主,他們的整個思想就是力圖在沙撈越詩巫這塊異邦土地上,建立起一個生產生活方式與祖國故鄉同樣模式的華僑社會。而且,他們的最終目標是要回到中國去,也就是說,眼下在南洋,不過是因被滿清政府拋棄所作出的權宜之計。他們,特別是黃澤如,他是不可能永遠地呆在南洋的。他知道,他和中國之間,在冥冥之中總是被一條看不見的帶子牽聯著,那條帶子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他走到什麼地方,也永遠不可能被拉扯斷。

在這方面,黃澤如他們的想法和沙政府沒有什麼矛盾和分歧,以沙政府當時的人口政策,旨在鼓勵當地人多生多育,雖然也不反對中國移民,但總體上對中國移民是有所控制的,他們不過是想通過吸收中國移民來改造本土一些落後的和未開發的產業。因此,黃澤如他們所採取的生活方式和沙政府之間沒有根本上的矛盾和衝突。但是,在創辦墾場的初衷上,沙政府和黃澤如他們是嚴重不一致的,這一點,在當初簽訂《墾約》時,由於種種原因,並沒有顯現出來,但到了墾場日漸走上正軌,已經初具規模後,之間的矛盾和衝突就顯得相當尖銳和不可化解,突出表現在墾農如何對待吸食鴉片的問題上。在相當長的時期里,沙撈越政府的稅收有很大部分取之於賭場和煙館。按照沙政府的傳統做法,鴉片和賭博多交給被認為是可以信任的中國人去經營,凡開港辟埠的港主同時也獲得鴉片專賣與賭博的經營專利。當時東南亞的其他國家,也相繼仿效沙撈越的做法,許多包工還有意引誘契約勞工吸食鴉片和賭博,以便有效地控制他們。

事實上,沙撈越第二代拉者查理士·布魯克在當初和黃澤如簽訂合約時,就已經對黃澤如作出了錯誤的理解和判斷。對他來說,一個千餘人的大墾場所消費的鴉片與進行賭博,對政府的稅收來說至關重要,況且墾場一旦成功,人數還可大增,所以,他認為很有必要在合約里專門為此立一條款。問題是布魯克雖然位居沙撈越王,卻無法理解中國人黃澤如,更不會想到黃澤如會白白放棄一本萬利的機會。他以他一個西方人的慣常心理猜度著這個來自東方古國的年輕人黃澤如,倘若不是為了賺錢,他為什麼要創辦墾場?他更無法想到黃澤如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吸食鴉片和賭博。因此,早在與沙王簽訂合約時,他就明確表示要放棄經營鴉片專賣與賭博的權利,他說他辦墾場是為了造福同胞,而不是要去害他們。但後來為了讓沙王與自己順利簽下合約,他不得不作出讓步。而布魯克二世出於道義的考慮,也不能逼之過甚,何況他那時考慮更多的是大規模墾民的入境,他不可能因為將來的事而誤了眼前的大事。所以,在那種情況下,墾約上的第十三條關於鴉片與賭博部分的措辭既謹慎又微妙,或者說有點含糊其辭。

那上面這樣寫著:政府不准許任何人在墾場內開賭,或與移民賭博。如政府與包工人斟酌認為可以舉行時,亦以移民之間為限,但仍需其領袖監視。至於鴉片,不準外人在墾場內售賣,必要時政府得與鴉片包辦人商定,准由移民領袖在墾場內售賣。

條款歸條款,別的條款可以無條件執行,但是這種條款,黃澤如怎麼說也無法接受。作為一場之主的黃澤如,他再糊塗也不可能糊塗到讓自己的同胞吸食鴉片開設賭場的地步。一個鴉片,差點把中國給毀了。道光年間,以林則徐為代表的有識之士都能以「因鴉片泛濫,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納之銀」上書朝廷,將英美商兩萬多箱鴉片在虎門付之一炬。他黃澤如豈能為了一己之利,而干出那種傷天害理的勾當?他難道連自己的老祖宗都不如?

但問題就糟糕在這時的沙王已經把那件事當真了。他想在墾場獲取利益的心情已經實在等得太久了,以至於等得他心煩氣躁,對黃澤如產生了深深的怨氣。一個是從黃澤如拒絕在墾場里出售鴉片,開設賭場的事情看,他覺得黃澤如並不是他理想的合作夥伴。而現在不合作,將來就會在更多方面的事情上不合作,一旦墾場有新的發展,實力增強,那就更難駕馭。二是感到政府對墾場的直接干預太少,獲利太少。現在的狀況是墾場的一切事務都由黃澤如單獨處理,政府所做的不過是為墾場服務的事務性工作,如修建路橋,運輸等等,反顯得處處被動。作為他來說,這些都不是他能夠容忍的。他不可能讓時間一年又一年地白白流逝過去,卻未能在墾場抽取毫釐。

為了這件事,他曾經多次派人到墾場通知黃澤如開設賭場和經營鴉片,黃澤如卻一直置若罔聞,根本沒有把他的話放在眼裡,這讓他憤怒不已,覺得自己不可能繼續跟黃澤如合作下去,他必須把黃澤如趕走,重新找一個聽話的人來管理墾場。於是,在一個天氣不好也不壞的日子裡,布魯克終於親自帶著他的隨從來到了這個他從來沒有到過的墾場。布魯克首先被那塊巨幅「新福建墾場」吸引住了,他一點也不懂漢語,這時他問隨從那上面寫的什麼,隨從立即向他如實作了報告。布魯克馬上心生不悅,說,這裡是沙撈越,是詩巫,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們大英帝國的,怎麼可以叫「新福建」呢?簡直亂彈琴!一個隨從說,這事當初在合約里就是這樣寫的。布魯克認真起來說,合約里真的是這樣寫的嗎?隨從說是。布魯克說,我當時看來是犯糊塗了!

沙王布魯克找到墾場,準備對黃澤如他們興師問罪的時候,黃澤如和陳可鏡其實還一無所知。黃澤如當時還站在講台上,給他的學生們講述遠離他們的文明古國和祖國的美好河山。在那些學生當中,除去佑國、佑娘和山子外,其他學生多為居住在墾場附近的僑民子女。他們過去因沒學可上,呆在家裡。聽說墾場辦了學校,便都來了。也有相當一部分是那些墾民的子女,他們是前幾年剛剛隨他們的父母從中國來到南洋的。他們不像那些在南洋出生的孩子,至今還不知道自己的祖國到底是啥樣子的,他們就是從那邊來的。儘管他們還小,不可能像大人一樣對自己的祖國有著比較深刻的認識,但他們畢竟對自己的祖國是了解的,正因為了解,他們才覺得自己的祖國並沒有像黃澤如說的那樣好。這時便有學生說,黃老師,你把咱們中國講得過分好了,我們咋就沒看出來呢?如果真的那麼好,我們還到南洋來幹什麼?黃澤如說,我們中國眼下是一點也不好,朝廷腐敗,山河破碎,生靈塗炭,但那都是暫時的,總有一天,我們的國家一定會好起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