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黃澤如在當著兩家大人的面行大禮的那一刻,就彷彿覺得自己的肩上一下子被壓上了幾百斤重的擔子,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整天在街上寫標語,喊口號,動不動就參加遊行集會的小青年了,那些激情澎湃都將成為過去,接下去,他已經屬於高蘭香,屬於這個嶄新的家庭,他已經是一個有了妻室的男人和丈夫了。他必須承擔起一個男人和丈夫應當承擔的責任。那時福建還沒通上汽車,連一條公路都沒有,而要去南洋的船只有廈門才有,每半個月開一個班次。從福清到廈門,如果走路,要走兩天兩夜。離開家裡後,黃澤如便帶著高蘭香一路不停地往南走。

路上,高蘭香問黃澤如說,大家天天說南洋,南洋到底在哪裡?

黃澤如說,在南邊。

高蘭香說,南邊是哪裡啊?

黃澤如說,南邊在天邊,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你怕不怕?

高蘭香說,有你我就不怕!

但一想起就要漂洋過海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心裡終歸有些傷感,又說,我們這一走,要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黃澤如沒有回答。他轉身看著剛剛走過的那條土路,灰灰黃黃的,就像一條腸子彎彎曲曲向遠方伸展而去。黃澤如心想,那個生他養他的故鄉正在離自己越來越遠了。也許,他這一走,得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才能回來;也許,這輩子就永遠回不來了。黃澤如突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熱愛自己的國家,他的內心也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脆弱,脆弱到簡直想大哭一場。此刻,故鄉在他的心裡已經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符號,而是一尊至高無上的神,需要他用整個身心去頂禮膜拜。他禁不住拉著高蘭香一起面對故鄉的方向齊刷刷跪了下來,雙雙叩了一個響頭,他在心裡呼喊著:大清國,我還要回來的!

他們又繼續開始趕路了。

正是秋天的季節,路邊的野草已經失去了往日的豐沛和潤濕,變得乾巴巴的,沒有一點鮮活。樹上的葉子也開始黃了,風一吹,葉子像一片片銅錢似的從樹上飄落下來,鋪得滿地都是。但太陽依然毒辣地照著這兩個年輕人,他們只管往南邊走著,連他們自己也沒有弄清楚到底已經走了多少路,翻越過多少座山樑。到廈門的時候,兩個年輕人幾乎都累垮了。那時,天已經黑了,他們找了一家客棧住了下來,燈下,黃澤如看著高蘭香被鞋磨出了血泡的腳,心裡有說不出的疼痛和難過,他把高蘭香攬在了懷裡。那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接觸一個女性,接觸高蘭香,不免有些生分和慌亂。

黃澤如說,都是我害了你,你後悔不?高蘭香搖著頭說,不後悔!那一刻,高蘭香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什麼苦呀累呀,與眼前黃澤如對自己的愛一比,那又算得了什麼?她在他的懷裡默默地接受著他的撫摸,氣也變得越來越急促起來,身子在微微顫抖著。她突然按住了黃澤如正在她身上撫摸的那隻手,兩眼直視著黃澤如說,你等等,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黃澤如說,你說吧。高蘭香剛要開口,想了想又不說了。其實,她本來想問黃澤如,他憑什麼那麼自信她就會跟著他走?但在話要說出口的那一刻,她又突然改變了主意,覺得那個答案其實就在自己心裡裝著,何必要再作證實?結果那句話就成了另一個意思。她說,澤如哥,我娘說了,行了大禮後我就是你的人,反正這輩子我就跟你走了,你就是想丟掉我,我也不依你了!

黃澤如把她抱得更緊了:你放心,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塊。

高蘭香不讓他說下去,她說,為什麼要說得那樣難聽?我們都要好好活下去,活得白髮蒼蒼,活到我們都走不動了,讓我們的兒孫們來攙扶著我們。

高蘭香說著,自己已經得意洋洋地放聲大笑起來。

在等待去南洋的輪船的那兩天時間裡,兩個年輕男女的身體猶如乾柴碰上烈火,終於熊熊燃燒了起來。從福州到廈門的一路勞累對他們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積蓄了將近二十年的能量,他們像是要在短短的時間內全部給釋放出來,然後一點不剩地給揮霍掉,燒毀掉一樣。他們除了一日三餐不得不離開床上外,就是不顧一切地纏綿著。他們都是第一次體會到男女之間居然會有那樣的快活和幸福的事。在那之前,男女性事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紙空白,他們甚至於還不知道各自的性器除了小便外,還可以進行交合,進行一種身體語言的特殊交流。而那種交流是無比愉悅的,刻骨銘心的,他們就像是兩個剛剛接受啟智訓練的小男生和小女生,對方身體上的每一個發現都讓自己充滿了好奇和神往,他們就那樣被對方的身體誘惑著,痴迷著,探索著。他們哪裡能夠想到,其實,一場災難早已經悄悄地在等待著他們。

幾天後,他們從廈門港坐「吉順號」輪船起程,直奔南洋。沒有風,天藍藍的,天上有幾朵白雲在飄著。黃澤如和高蘭香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大的輪船,船艙里分上下兩層,層與層之間只有半個人高,人要進艙里,只能彎著腰走路。每個人分一張窄窄的席子,可以躺著,但由於空間太小了,連腿都不敢伸直。一條船男男女女一共擠下了二百多號人,那些人大都是從福建要去南洋謀生的。當輪船就像是一個可以移動的島嶼,慢慢地離開碼頭,離開港口,向南邊的方向開去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還在甲板上呆著,不願意到船艙里去。那種心情很奇怪,儘管大家對就要到來的生活充滿期待和興奮,儘管大家平時對自己的故鄉多多少少懷有怨氣和不滿,但當現在真正要離開她的時候,大家的心情又特別的不舍起來。許多人都面對碼頭的方向久久地在甲板上跪著不願意起來,他們都哭了。高蘭香受到感染,也淚流滿面,嗚嗚放聲哭起來。她緊緊地拉著黃澤如的手不放開,好像有滿肚子的話想要跟黃澤如講,卻一句也說不出來。黃澤如把她摟了過來,一時又想不出用什麼話語去安慰她。

「吉順號」輪船一出港口,風就變大了,海浪不停地拍打著船舷,被風吹起的浪花像雨一樣灑落在大家的臉上,流到嘴裡,又咸又澀的,在甲板上的人這才紛紛回到船艙里去。高蘭香到艙里坐定後對黃澤如說,你知道嗎,剛才那一瞬間我就好像是心被人家給割走了似的,覺得整個人都空落落的,我知道他們的心情一定跟我一樣。黃澤如說,不然為什麼要說故土難離呢?蘭香說,其實大多數人都是讓生活給逼的,要是日子能夠過得下去,誰還願意去那麼遠的地方?高蘭香說著拿眼睛看黃澤如,意思是要他給一個答案,卻發現黃澤如並沒有在聽她說話,而是在聽坐在他們對面的一個小男孩所唱的一首歌謠:火船駛進七洲洋,是好是歹全是命,時來金銀用船載,運倒連命都丟掉……

那男孩才五六歲年紀,看似隨口在唱,聲音又很稚嫩,別人聽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心情。小孩的身邊,坐著一對年輕夫婦。他們是孩子的父母,聽他們的口音,黃澤如想應該是興化府一帶的人,果然,一打聽,便知道是興化莆田人,那是與福清相鄰的一個地方,古時福清也同屬興化府,但自唐聖歷二年起福清便歸屬福州府。儘管如此,因為兩地接壤,百姓之間多通婚,多講與興化同一種方言,實際上等於是同鄉了。那年輕夫婦,男的叫陳可鏡,女的叫李清華,和宋代女詞人李清照只差一個字。小男孩叫山子,他們一家人是要到南洋投奔陳可鏡的一個二叔的。陳可鏡的二叔陳忠祖是個剃頭匠,十多年前去了南洋,陳忠祖當初去南洋不是想去剃頭的,他是跟著民間一個姓張的打金匠,想去南洋找金礦的。據說那個姓張的打金匠曾經在北方的一個金礦里當過幾年採金的礦工,很有兩下子,懂得如何找金脈,就動員二叔一起去了南洋。

據說後來金礦沒找到,陳可鏡的二叔陳忠祖便在南洋經營一個小飯莊,做起了閩菜。陳忠祖一直獨身,現在老了,連個接班的人都沒有,便捎回一封信給陳可鏡,讓他帶妻兒到南洋繼承他的事業和家產。陳可鏡正因朝廷腐敗,愁著生活越來越無望,一聽說二叔要人,趕緊把兩間老宅和一分薄地賣了,買了船票,帶著所有家財攜家帶口地直奔南洋去了。其實,陳可鏡還有一樣東西放在心裡沒有告訴黃澤如和高蘭香,那件事就是他的二叔在信里告訴他們,二叔和那個姓張的,已經在南洋一座叫巫魯山的山上找到了一條金脈,二叔讓陳可鏡趕緊過去跟他一起開發金礦。那種說法有點像在童話里才發生的事,陳可鏡自然無法相信,但認真想了想,他還是信了。地球如此之大,地下什麼寶藏都有,而大多數的寶藏不都是在偶然中被人發現的嗎?南洋地產豐富,二叔本來就是跟那個姓張的金匠去南洋找金礦的,為金礦而去,又苦苦找尋了十多年,終修成正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吉順號」就像是一個沒有了火性的老人一樣,慢吞吞地向南太平洋的方向漂去。輪船越往大海開,風浪也就越大,靠在碼頭上看著還挺大的一條輪船,到了一望無際的海上,簡直成了一片隨風起舞的樹葉,隨時都有可能被風浪給吞噬掉。船上許多人都是平生第一次坐船遠行,這時許多人都開始暈船了,哇啦哇啦大口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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