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陽春回到永定家中,頭一件事就讓阿三打聽一下宋雅亭的下落。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宋雅亭滿腦子的官運仕途、錢財珠寶。這次辦學,他要是再跑出來攪和,可就麻煩了。十年沒回來了,什麼情況都不熟悉,得處處小心。
簡阿三把能打聽到的人都打聽了,有人說前兩年還見過他,後來就沒了消息。有人說當土匪了,也有人說宋雅亭做了軍閥,反正沒人再見過他。
簡陽春仍然有些不放心。
想找宋雅亭的還有一個人,郭培武。
副官跑來告訴他,宋雅亭還活著,不光活著,還給郭培武推薦了一個籌措軍餉絕好的人選:當年的首富,在南陽開銀行的簡陽春!
郭培武一聽來了精神:「他在南洋開銀行開得好好的,突然回來,一定是要辦個實業什麼的,光宗耀祖吧?」
副官點了點頭:「應該帶了不少錢來。老大,我帶幾個弟兄過去,直接搶吧。」
「胡說八道!咱們是土匪嗎?咱們是有身份的軍官。你給我記住,跟這些歸國華僑打交道,尤其是做生意的,一定要客氣。他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人,和你們這些粗人傻大兵不一樣。從今天開始,跟我說話別總是老大老大的,我們是軍人,我是參謀長,再管我叫老大我一槍崩了你!」
「是!參謀長!」
「記住,見到簡先生要客氣,禮貌!」郭培武朝副官揮揮手。
郭培武的副官拿著請帖敲響了簡家大門。
簡阿三出來:「你是……」
副官往院子里張望了一下,畢恭畢敬地說:「請問,這裡是簡陽春簡先生家嗎?我是郭培武郭參謀長的副官。聽說簡先生回國定居,我們參謀長特為簡先生備下薄酒接風洗塵,這是請柬。」
簡阿三接過請柬看了看:「對不起,我們老爺不在,您請回吧。謝謝郭將軍的厚愛,改日有時間,我們做東請將軍來寒舍坐坐。」
「我還是親自和簡先生說吧,跟你個管家也說不清楚。」
簡阿三攔住副官:「哎,我確實管這個家,不過我是簡先生的三弟,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請回吧。」
副官悻悻地回來見郭培武,如此這麼一學,郭培武一下子瞪起了眼珠子:「什麼?不來?他找著什麼靠山了?腰杆子這麼硬?」
「腰杆子再硬,還能硬過槍杆子?明天我帶幾個弟兄……」副官早不耐煩了。
「又來了又來了。你就不能文明一點兒?什麼帶幾個弟兄?明天,我親自去請。」
第二天,郭培武帶著副官,手拿請柬敲響了簡家的院門。
簡阿三透過門縫,看見是當兵的,沒敢開門,輕手輕腳地走開了。
郭培武敲了一陣子門,仍然沒動靜,什麼也沒說,把請柬塞進門縫就走了。郭培武忍著氣回到府邸,罵著:「給臉不要臉!要造反啊。我是誰!老子是郭培武郭參謀長,請你吃飯是給你臉,還不來?你帶幾個弟兄,長槍短炮都扛著,去給我請回來。」
「你看,我早就說帶幾個弟兄……」副官說。
「少廢話!記住,禮貌!」
副官不解,都帶著槍去了,還怎麼禮貌呀?他琢磨了半天,才想明白怎麼做,於是帶著兵再次去了簡家。
四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往簡家屋裡那麼一站,副官開口了:「簡先生,請吧!郭參謀長特意安排車來接您。」
簡陽春看看這架勢,不能不去了。他看了看雅蘭和家人,笑了笑:「郭參謀長盛情難卻,這頓飯看來是推辭不掉了,我去去就回。」
雅蘭、玉雯、阿三擔心地看著陽春,不知如何是好。
郭培武府邸張燈結綵,一派熱鬧景象。除了簡陽春,郭培武還請了另外幾個鄉紳。
「聽說簡先生在外番是個大實業家,在外發了大財還時時刻刻不忘這窮鄉僻壤的家鄉,毅然歸國捐資興辦教育,為家鄉父老謀福利。在下真是敬佩,敬佩!」郭培武舉杯敬簡陽春。
簡陽春笑道:「人忘了家鄉就是忘本,能為家鄉父老盡微薄之力,也算是沒有辜負這片土地對我的養育之恩。這次回來嘛,主要是想在家鄉圖個清靜,棄商務農,頤養天年!」
「說得多好啊,多一些像簡先生一樣能掙大錢的,那我們這些扛槍打仗的也就不缺後盾了。我一來是敬仰各位為家鄉做出的貢獻,身為駐軍參謀長,理當設宴款待大家。二來是由於兄弟忙于軍務,與諸位鄉紳和僑商疏於來往,今天藉機與在座的交個朋友,以後有什麼用得著兄弟我的,只管開口,我一定儘力而為。來,幹了這杯!」郭培武幹了杯中酒。
簡陽春喝完酒坐下,心裡更是忐忑不安,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郭參謀長,多謝盛情款待。時候不早了,明天還要處理一些雜務,恕不奉陪。」
「哎,我還安排了翠花樓唱曲的呢,聽完曲子再走也不遲啊!」
「簡某不通音律,恕不從命了。先行一步。」
副官急忙打圓場:「既然簡先生執意要走,那就不挽留了,我去送送簡先生。」
郭培武走到副官身邊,拔出副官腰間的手槍,晃晃悠悠地來到簡陽春麵前:「簡先生,我是個粗人,只會舞槍弄棒的。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海涵!」郭培武突然舉起槍,慢慢對準身邊的副官,「你,派我的車。一定要把簡先生安全送到家,出一點閃失我斃了你!」
副官嚇了一跳:「是!」
郭培武大笑起來,拍拍簡陽春的肩膀:「你這個老兄我認定了,我們以後就以兄弟相稱!怎麼樣?」
「恭敬不如從命了。」簡陽春冷冷一笑。
在場的人鬆了一口氣,也跟著笑了笑。
雅蘭、玉雯和阿三圍坐在屋裡,焦急地等待著簡陽春。
雅蘭想不出該怎麼辦:「這提心弔膽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不行的話,還是讓玉雯帶孩子們先去新加坡吧,起碼在那兒安穩些。」
玉雯勸阿媽放心,說阿爸不會有事的。
簡阿三分析,樹大招風,肯定是辦學的事情傳了出去。這些軍閥就是想搜刮些民脂民膏。辦學於國於民都是件好事兒,也是大哥畢生的願望。他這個人脾氣剛硬,不會在豺狼虎豹面前退縮,當初遇到宋雅亭還不是照樣挺過來了嗎?
直到簡陽春回了家,三個人才鬆了一口氣。簡陽春認為此事不會像吃頓飯那麼簡單,郭培武還會來找麻煩的,只有靜觀其變了。
簡肇慶沒想到容鐵鑄也會懷疑自己,看來這件事情已經影響很大了。他和朱瑾準備馬上去秋菊的餐廳看看。剛下樓走到銀行門口,就看見簡阿七帶著幾個職員正在門口撕著剛貼上去的紙。
簡阿七看見簡肇慶出來,有些尷尬。簡肇慶看了看牆上的標語,什麼「黑心假慈善家簡肇慶不得好死」、「南洋廣惠黑市總部」、「還我們自由經商的權利」等等。簡肇慶知道這絕不是商戶們貼的,他已經想到是誰了。
簡肇慶和朱瑾走著上了街,他要看看街上的商販們有什麼變化。
簡肇慶剛走,林夕便風風火火地來到銀行:「肇慶呢?」
「剛和朱瑾去茶餐廳了。」阿七讓他有事跟自己說。
「趕緊給他打電話,告訴他我馬上到茶餐廳,不管發生什麼,什麼也別說!趕緊告訴他。」正說著就見門前跑過一隊警察,林夕出門跟上隊伍時強調,「別愣著了,快打電話!」
簡阿七愣了愣,飛快跑回銀行。
來到秋菊的餐廳,就見容鐵鑄和幾個商戶代表正嚷嚷著,鄺秋菊正在解釋:「容大哥,我怎麼說你才能明白呢,你們不要相信這張報紙上講的,這是冼致富挑撥離間下三濫的手段。」
「我是相信肇慶,可是,他怎麼會和冼致富在一起喝酒照相呢?冼致富是什麼人?啊!我認識肇慶十多年了,我想不通啊。」
「想不通沒關係,我來告訴你。」簡肇慶接過話。屋裡的人這才看見他們。
「鐵鑄,幾位,你們不是覺著這張照片不可思議嗎?來,都別急,我慢慢給你們講……」
容鐵鑄和幾個商戶聽了肇慶講的經過,已經心平氣和了。
「我還是那句話。我和廣惠銀行沒有從黑市上得到一分錢的利,更不用說和冼致富同流合污。還請你們回去以後,耐心地跟商戶們說說……」
「肇慶,簡襄理剛來電話,說是警察署的人馬上就到,他還說,林夕交代了,無論發生什麼,千萬別多說話。」鄺振家過來打斷了肇慶的話。
「無論發生什麼事別多說話?他沒說警察署來人幹什麼?」
話音未落,敲門聲傳了過來:「開門,警察署的!」七八個警察站在潮汕茶餐廳外,還有一些圍觀的人。
林夕手裡拿著一紙文件,故意大聲問:「誰是這家茶餐廳的老闆?」
鄺振家剛要往前,被鄺秋菊拽了回來:「我。」
「你叫什麼名字?」
「鄺秋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