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工們正在頂著烈日勞作,鄺振家高興地跑了過來,邊跑著邊大聲地喊著:「唐山來信了,唐山有回信了。簡肇慶把信給我們帶回來了!」他是第一個看到簡肇慶回來的,他跑到礦坑前:「兄弟們,肇慶把上次大家的僑批給寄出去了,這次他帶著你們的家書回來了,有誰往家寫信的,趕緊去阿壠店瞧瞧,看看有沒有你們自己家的回信。」
礦工們都停下手裡的活兒,大家驚喜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容鐵鑄問。
「那還有假,一大箱子呢。」
大家高興得直跳,一下子擁出礦坑。
阿義拿著鞭子跑過來:「你們幹什麼?想造反啊!還不回去幹活!」說完拿起鞭子沖著跑出礦坑的工人抽打起來。
容鐵鑄上前摸住阿義的手腕:「你怎麼又揮起這玩藝來了,說話又不算啦?」
阿義一邊哎喲一邊說:「你們……要幹什麼呀?」
「有信了,有家裡的回信了,肇慶給我們帶信回來了。我們這就回來,拿完信,我們會回來接著幹活的。」鄺振家解釋著。
礦工們也沒理阿義,爭先衝出礦坑。消息一下子傳遍了整個錫礦,人們三五成群的都往阿壠店跑去。
地皮丁看到礦上蜂擁一般跑著的礦工,嚇了一跳:「怎麼了?他們要造反?」阿義跑過來:「總巡,是肇慶,是肇慶幫這些豬仔偷著寄信,還帶來了回信。」
地皮丁罵了一句:「又是這小子給我們惹事。告訴礦警都小心點兒,給我盯牢了,可別讓他們起鬨跑了。快!」
唐阿泰看著工棚外人們興高采烈跑去的背影,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哀傷,他扔下手中的挑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讓眼淚流出。一扭頭卻看到彭蝦仔坐在另一頭正捂著臉抽泣。
唐阿泰走到彭蝦仔身邊,用腿碰了碰彭蝦仔:「沒出息,哭什麼哭!」
彭蝦仔抬頭一看是唐阿泰:「你也沒信呀?」
「誰說我沒有。」唐阿泰從床鋪的犄角旮旯里掏出他那封已經發黃的信,「你看,這不是嗎。家裡早就給我寄過信,要不你看看我的信,就算是你的家信。」
「我不識字。」
唐阿泰嘆了口氣:「不識字多好啊,這是一封說我阿爸去世,給我報喪的信。」唐阿泰攥著手裡的這封信,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卻伸出手安慰地拍拍彭蝦仔的後背。
彭蝦仔嚎啕大哭起來:「我苦命的阿媽啊,我對不起你和阿妹啊!你生了個不爭氣的兒子,連給你寄批的錢都沒攢下一文,你就當我死了吧!」
阿壠店門前熱鬧非凡,礦工們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幾個識字的人幫大夥念信。簡肇慶也被幾個礦工圍著。他一封封地給大家念著信。一個聽完了家信的礦工從肇慶手中接過信,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又不斷給簡肇慶深深地鞠躬:「謝謝簡先生!謝謝簡先生!」
有個礦工接過信後,一下子跪在地上,沖著唐山的方向磕頭,嘴裡不住地喊著:「阿爸、阿媽!你們還活著……媽祖保佑……」
女工們嘰嘰喳喳,開心地逗著;也有的拿著信在一旁默默地流淚;在哭聲和笑聲中,人們宣洩著自己不同的情感,找到了久違的思念。
簡肇慶看到眼前的場景很是感慨,是啊,礦工們背井離鄉來到南洋,但卻心系桑梓。這薄薄的一封家書,字裡行間都透著他們每一個人濃濃的思念之情啊!
鄺秋菊手裡拿著一封信,在人群里尋找著:「肇慶,阿哥,蝦仔沒來?」
「你給他阿媽和阿妹寄僑批的事兒沒告訴他嗎?」簡肇慶問。
鄺秋菊搖了搖頭。
簡肇慶從鄺秋菊手裡拿過信:「那他哪知道有家信呢。快去照顧孩子吧,我去找他。」
「簡先生,還是我去吧。」鄺振家說。
「我們一起去吧,你和他都不識字。」
鄺振家也笑了,一高興,忘了這茬了。
簡肇慶和鄺振家在路上看到了呆坐在路邊兩眼無神的容鐵鑄,奇怪地問:「容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容鐵鑄表情木訥,也不回答。
簡肇慶看此情形,將手裡的信交給鄺振家:「你先去找蝦仔,等一會我再去。」
鄺振家接過信走了。
簡肇慶蹲了下來:「容大哥,沒接到家裡的回信嗎?家裡不是還有你阿媽和阿哥嗎?」
「見不著了,這輩子再也別想見著了。」
「別這麼說。要不,我回去告訴我阿哥,讓他在唐山好好幫你找,一定能找到的。」
「找到了又能怎麼辦。我現在就像一個死人,一個自己給自己斷了根,自己給自己斷了念想的人。」容鐵鑄還在想著那個馬來女人,「我沒出息啊!」
簡肇慶安慰他:「其實我們這些唐山人和當地的馬來人、爪哇人,只要是受苦的人都是一樣的兄弟姐妹,因為我們有著一樣的遭遇與不幸。」
容鐵鑄搖搖頭,肇慶這樣想,可阿泰、蝦仔等所有的礦工都不這麼想。
簡肇慶給鐵鑄講了自己的親歷:「我當初剛來這個錫礦的時候,就認識了一個馬來女孩兒。她善良、美麗、勇敢,性格直爽,嫉惡如仇。她暗中幫助我和阿泰還有鄺姑娘,幫我們偷偷與家裡通信。冒著生命危險幫助我和受傷的阿泰一起逃出錫礦,送到醫院。她是我和阿泰的救命恩人。只可惜阿泰已經忘了,她就是個馬來女孩兒啊!我和阿泰再次被抓回來後,曾經找過她,可惜已經沒有任何音訊。這個阿壠店以前就是她在打理的。可能是因為我和阿泰的出逃,讓她受了牽連,也不知道查理把她送到哪兒去了。」
「謝謝你!肇慶!」容鐵鑄感動地說。
「嗯!謝什麼?」
「你能跟我說這番話,我心裡堵著的疙瘩好像就不那麼緊,鬆快多了。我這些日子一直恨自己沒出息,恨自己怎麼會喜歡上一個番婆。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她,可當我一閉上眼睛滿眼就是她的影子。她為我療傷,用她的那雙手輕輕拍打我安慰我,從和她初次見面那時起,連做夢,我都在喊她的名字……阿莉吉亞,阿莉吉亞!」
簡肇慶笑著:「你這真的愛上……你說她叫什麼?」
「阿莉吉亞!」
「啊?」肇慶大吃一驚。
容鐵鑄帶著簡肇慶來到逍遙堂,阿莉吉亞高興極了,她已經好久沒見鐵鑄了。這時,簡肇慶從容鐵鑄身後走了出來。
阿莉吉亞吃了一驚:「肇慶!是你嗎?」
「阿莉吉亞,真的是你!」肇慶很激動。
「別過來,你別過來。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阿莉吉亞了,我,我是個……」
「你是我們的恩人,是我的好姐妹。是誰把你送到這兒的?」
阿莉吉亞不語。
「查理!」簡肇慶想到了,「這個畜生!禽獸不如的東西!不行,我們一定要救你出去。」
「對,你的事肇慶都給我講了。我們要把你贖出去。」容鐵鑄說,「現在他不是以前的簡肇慶了,他是新加坡廣惠銀行的二少爺。」
「容大哥,先別說這些了。阿莉吉亞,今天我就要把你帶走,一分鐘都不能再讓你呆在這兒。」
阿莉吉亞迷茫地說:「真的嗎?鐵鑄,我不是在做夢吧?」
容鐵鑄上前摟著阿莉吉亞:「真的,是真的。肇慶他說到做到。」
鄺振家把手裡的信遞給彭蝦仔時,蝦仔有些聲嘶力竭:「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騙我,我從來沒給家裡寫過信,你們想耍弄我,想嘲笑我。我也沒錢寄回家,沒臉給她們寫信啊!」
唐阿泰接過鄺振家手裡的信看了看:「他們沒騙你。這上面寫著你的名字。」
「蝦仔,實話告訴你吧!是我阿妹給你家寄的錢,是簡先生替你寫的信,他本來是要親自來給你讀這封信的,可路上碰上了容鐵鑄。正好,既然阿泰在這兒,就讓阿泰幫你念念這封信吧。」鄺振家說。
彭蝦仔羞愧難當,癱軟在地上。
「阿哥,我是海鰻!上回你寄的錢已經收到,找人給你寫了回信卻沒有迴音,阿媽和我都很惦記你。這次收到你的信,阿媽可高興了。她說讓你好好照顧秋菊……」唐阿泰念不下去了,將信還給蝦仔,「你家裡人都挺好,記著給她們多寫信。」
彭蝦仔顫巍巍地捧著信:「阿媽,海鰻!」
唐阿泰在阿壠店門前徘徊,不知自己該不該進去。當他知道鄺秋菊給蝦仔家寄出了錢後,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劉姐正好出來給孩子晾曬尿布,發現了唐阿泰:「阿泰,怎麼不進來啊!是來看秋菊吧。秋菊,阿泰來看你了。」
「阿泰,你來了。」秋菊已經從屋裡走了出來。
唐阿泰不知所措,只得硬著頭皮,笑嘻嘻地:「我來……看看小秋菊!」
「進來吧。」
唐阿泰剛要進門,彭蝦仔從後面邊喊邊跑了過來:「秋菊!秋菊!」彭蝦仔跑到秋菊面前「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