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壠店重新開張這天,前來買東西的琉琅女礦工擠滿了屋子,劉姐忙得不可開交。
大家亂鬨哄地說著,這個要買件短衫,那個來塊胰子,還有買米的,買蚊帳的。劉姐忙得臉上全是汗:「大家別急,一個一個來,你們都把我說亂了!」
細雪擠在前面說:「這都多長時間不賣東西了,我們都急死了。」
「哎,我說老闆娘,你把這個店盤下來,跟大老闆的關係不一般啊!」一個礦工說。旁邊幾個人鬨笑起來。
劉姐滿不在乎地大聲說:「是啊,要不然我跟大老闆說說,給你也開個店?」
「開店?我賣什麼啊?」
「賣老鴰舌頭啊!」劉姐邊拿東西邊來了一句。
大家又一陣鬨笑。那個礦工吃了啞巴虧,還想爭辯,細雪接了話:「劉姐盤下來有什麼不好啊?你們沒發現東西比以前便宜了嗎?」
這樣一說,大家都點點頭,東西是便宜了。實話說劉姐對礦工們挺仗義的。
劉姐當然不是為了賺錢,就是讓大家方便,而且最初的原因還是因為鄺秋菊。
快關店時鄺振家進了門,劉姐沖他笑了笑:「才來?」
「啊。剛才來過一次,看你太忙,沒敢打攪你。」鄺振家憨厚地笑笑。
劉姐搬出一張板凳給他,鄺振家坐在櫃檯外面,老實得像個小學生。劉姐記完賬一抬頭,看見正襟危坐的鄺振家,撲哧一聲笑了:「你幹嗎啊?坐得那麼端正。」
「沒事兒啊。幹活干累了。」鄺振家吞吞吐吐的,「那個……我……你……」
劉姐遞過一杯水,搬著一張矮板凳坐到鄺振家對面:「什麼我你的?怎麼了?」
「哦……我是問,秋菊怎麼樣了?」
劉姐笑了:「嗨!門兒不就在那兒嗎,自己進去看啊。」
「哦……不方便,不方便。」
「阿哥看自家妹子有什麼不方便的。」
鄺振家勉強地笑了笑,又沒話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啊?」劉姐問。
鄺振家憋得臉通紅,起身就往外走:「沒事兒……累了!我走了。」
劉姐不解地看著鄺振家走遠,心想這是怎麼了?
一輛汽車停在錫礦門口,簡肇慶西裝革履地從車上下來,拎著一個小手提包,目不斜視大步進了門。
站崗的礦警愣愣地看著,沒敢阻攔。
簡肇慶朝工棚走去,遠遠地看見容鐵鑄蹲在門外,上前叫了一聲:「鐵鑄!」
容鐵鑄抬頭上下打量了一下,認出是肇慶:「肇慶!你回來了!」
「哎,你怎麼蹲這兒啊?垂頭喪氣的。」簡肇慶推開門,就見彭蝦仔手裡捏著煙捲,一臉不屑地慷慨陳詞:
「你們說,挺好的一個中國人,非找一個外國娘們兒,這不有毛病嗎?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哦,將來生一個滿身說黑不黑,說黃不黃,眼睛還泛著點綠的小雜種,抱回家怎麼說?阿爸,阿媽,你看,我和番婆生了個蛤蟆……」
人們大笑起來。這時有人看見了簡肇慶:「簡肇慶!」
彭蝦仔轉過身一愣:「簡大少爺回來了啊?哈哈哈……來來來,讓我看看,嘖嘖嘖,果然是廣惠銀行董事長的大公子啊。瞧瞧,這衣服,哎呦……我這輩子是穿不上了。」
「你剛才說什麼番婆蛤蟆的?」簡肇慶問。
「容鐵鑄!看上窯子里的番婆了,非要娶人家。我們這兒說了他幾句,他不愛聽,出去了。」
容鐵鑄推開門走進來:「我娶不娶番婆,關你個臭漁花子屁事?我再怎麼著也比你個抽大煙的強。成天好吃懶做坑蒙拐騙,你有什麼出息!」
「我抽大煙怎麼了?我抽大煙是因為我媳婦沒了,老子有什麼虧的?頂多下個南洋丟個媳婦兒,你呢?你下南洋把老祖宗都丟了。」彭蝦仔理直氣壯地說。
簡肇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好了好了,別吵了。都什麼年代了,改朝換代民國都建立了,怎麼還那麼老封建思想啊?娶不娶番婆都是人家自己的自由,你們就別起鬨了。」
唐阿泰推門進來,看見簡肇慶也沒打招呼,簡肇慶有些尷尬:「阿泰,我說的對不對?」
「我不同意!」
大家都安靜了,誰都知道阿泰和肇慶本是最好的兄弟。
「我說不能娶番婆。娶番婆就是忘本,就是欺祖,就是斷根,就是大逆不道。」唐阿泰看也不看簡肇慶。
彭蝦仔看了看唐阿泰樂了:「阿泰,咱倆終於有共同語言了。」
「起碼在娶番婆這個問題上,我是和你站在一起的。番婆,不能娶。要娶就從這個住滿了中國人的屋子裡搬出去!」
簡肇慶看著阿泰:「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戀愛本來就是自由的,娶中國人也好,娶番婆也好,都是兩個人心甘情願的事情,我們不能用老觀點看他們。」
「我算知道了,讀洋書讀多了啊,可真容易忘記自己是誰。」唐阿泰說完就往外走。
簡肇慶追了出去。彭蝦仔看看沒什麼意思了,也走了出去。
簡肇慶追上唐阿泰:「阿泰,你怎麼說我怨我記恨我都沒問題,我總有一天會跟你說清楚的。可裡面那個人是誰?是咱們磕過頭的過命兄弟啊?」
「過命兄弟?我現在最信不過的就是過命兄弟。一個娶番婆忘了本,一個當了大少爺,把我這個臭豬仔排擠在外……」
簡肇慶急了:「誰排擠你了?你怎麼這麼說話?不是都跟你說了嗎,當時沒告訴是因為怕你莽撞……」
「對!我莽撞,我幼稚,我好衝動。所有天知地知你們知的事情,到我這個過命兄弟這兒全不知!我摻和什麼?我自己跟自己玩你也管啊?怎麼?廣惠銀行現在負責看管豬仔了?」
「好!你生我氣,你不聽我解釋也沒事兒。容鐵鑄被彭蝦仔欺負成那樣了,你還幫著彭蝦仔說話?你這是在幫助他們抹殺容鐵鑄的戀愛自由!」
「我……我只幫著理兒說話。哎,簡大少爺,你要是娶個番婆回家,恐怕簡老爺子也不會同意的吧?哦,對,你不能娶番婆。你有陶舒燕,你還有鄺秋菊,挑都挑不過來,番婆把眼等瞎了都排不上隊了。戀愛自由?那我的戀愛自由呢?是誰抹殺的?是誰?簡大少爺我問你,是誰?」唐阿泰大喊起來,轉身走開了。
簡肇慶在原地愣了好一會,才又走回工棚。
簡肇慶來到老錫工的床邊:「大叔,您好點了嗎?」
「好多了。肇慶,你能回到家,大叔真替你高興啊。你父母都好吧?」
「都好都好。我阿爸還讓我給您帶來葯呢。」簡肇慶從手提包里拿出幾瓶葯,放到床頭,「您先吃藥,這葯是專治肺病的。大叔等您好了我接你去新加坡看一看,再送您回唐山。」
老錫工高興地坐了起來:「好啊!我得趕緊好起來。你一來啊,大夥可都有希望了。哎,來南洋幾十年,連錫礦的門兒都沒出去過,要是真能到新加坡去看一看,也沒算白下趟南洋啊。」
「一定沒問題。」簡肇慶起身給老錫工倒水,幾個水罐都是空的,「您等一下,我去接點水來。」
老錫工躺在空蕩蕩的工棚里又不停地咳嗽起來,咳著咳著,忽然一口血噴到枕頭上,老錫工支撐起身,知道自己吃什麼葯也沒有用了。他把枕頭抱在懷裡,用力撕開枕套,從裡面嘩啦一聲倒出很多豬仔錢和一根銀簪子。老錫工拿起銀簪子,仔細地看著,把豬仔錢抓起一把又撒到鋪上,再抓起一把,再撒到鋪上,老淚縱橫,嘴角抽搐著,嘴裡念叨著:「秀芝……我咋寄給你啊!我對不起你!」
老錫工又猛烈地咳嗽起來,好久,他深深地吸了兩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把豬仔錢一把一把重新撿回枕頭裡,抱在懷中。
彭蝦仔沒錢抽大煙,又竄回了工棚,看見老錫工抱著枕頭和拿在手裡的銀簪子:「這抱的什麼啊?讓我看看。還有銀簪子,挺漂亮的,是不是想你那個沒過門的女人了……」
老錫工抱緊枕頭往鋪上爬,彭蝦仔按住他雙腿,猛地搶過了枕頭,枕頭裡的豬仔錢撒了一地。
彭蝦仔瞪大了眼睛,又用手在枕頭裡掏了幾把:「老頭啊,你可真是老錫工啊!這得攢多少年啊?啊?你攢這個破玩意兒幹嗎?是頂吃是頂用啊?你都這個樣子了,嘖嘖嘖,又吐了一地血,你啊,把這個都給我,我幫你花吧。現在這玩意兒只能抽大煙逛窯子,你這身子板恐怕消受不起吧……哈哈哈啊,太好了,哎,我不白拿,回頭我在逍遙堂給你切二斤牛肉,來壺老酒,讓你舒舒服服地回老家!」
老錫工不知哪兒來的勁,忽然兩手死死地抱住彭蝦仔的腿。
彭蝦仔掙扎著,老錫工不放手。這時簡肇慶提著水進來了:「彭蝦仔,住手!」
簡肇慶上前死死扣住彭蝦仔的脖子,彭蝦仔被噎得喘不過氣來。簡肇慶看了一眼地上,揮拳打去:「你敢搶他的錢!」
二人廝打著,老錫工想攔卻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