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海上升起了明月,月光映在海面上,海水泛起黝黑卻透著銀色的波浪。

陶舒燕站在船舷,看著夜色,心潮澎湃。離肇慶越來越近了,她終於要見到日思夜想的人了,她已經無法入眠。

簡陽春從艙里出來,看到甲板上的陶舒燕,知道她是在想肇慶。陽春也在想肇慶,離新加坡越近,心裡越是不安。從肇慶與舒燕分手就與家裡失去了聯繫,現在總算有了一點點消息。終於接到了肇慶的一封求救電報,這說明肇慶的確在南洋,只是被幫會抓了豬仔。

陶舒燕告訴簡陽春,當初肇慶就是被幫會抓了。是她逼著宋雅亭去幫會,才找到了肇慶,送他上的船。

「你可記得當時抓肇慶的是什麼幫會,頭目叫什麼?」兩人談起這事,陽春問舒燕。

陶舒燕回憶著:「當時我因為生病,躺在一間旅店的床上,是一個叫秋菊的姑娘來報的信,說抓肇慶的那個堂口老大好像叫什麼……對,叫龍三。」

簡陽春一愣,他知道此人是誰了。

龍三一直沒找到黃老先生的那件寶物,又失去了阿伍的行蹤,心裡很是煩躁。他叫來冼致富讓他去會會布朗:「你不用怕,洋人他也是做生意。只要給他好處,他未必不答應。只是記住要保證我們都有錢賺。」

「可我聽說布朗一來就關了煙館、妓院。他會重開嗎?」

「我和布朗打過交道,此人老奸巨猾,他此舉不過是先安撫一下豬仔們,錫礦的大老闆們從外面回來,一般都是先在豬仔面前表一表心意的。明天你就動身。如果能拿下錫礦周邊的生意,這些全由你來打理,到時候給我交賬就行。」

「多謝三爺提拔!」冼致富有些雄心勃勃了。

「還有一事你要幫我暗中打探一下。」龍三趴在冼致富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我還不能確定是地皮丁,但阿伍已經失蹤。見過這玩藝的除了老賈就是他了。這是我的一塊心病,你幫我再摸摸清楚。」這是龍三現在最關心的事了。

冼致富受到信任,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樂顛顛地去錫礦了。

礦上停工以後,那些狗仗人勢的打手們也都收斂了許多。這天阿義拿了一些葯來到工棚看生病的老錫工。鄺振家正拿著毛巾給躺在鋪上的老錫工降溫。

阿義把葯放在鋪上:「老伯,聽說您病了,我過來看看!」

大家看著阿義,都很詫異。

阿義看看大家,很真誠地說:「以前呢,是我們不對!老是對你們吆五喝六的,其實大家都是唐山人,何必為難自己同胞呢?我保證,我們以後再也不敢了,一定把大家都當成自家人,咱們一起賺錢,讓老家的人過上好日子……噢,對了,您瞧,這是我特意給您老人家帶來的西藥,吃點兒就好了。」

工友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圍了過來。

「放這兒吧,一會兒我給他吃。」鄺振家客氣地說。

「諸位兄弟,真是對不住。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可我……可我也是沒辦法啊。我是打過礦工,可那也是上頭讓乾的!我也得吃飯啊。」

唐阿泰走上前來說:「阿義,你這是唱的哪齣戲啊?你口口聲聲地說大家一起賺錢,讓老家的人都過上好日子,那行!」他從床鋪下面掏出來一塊豬仔錢,伸到阿義面前:「你有本事讓兄弟們把這破瓷片子做的豬仔錢寄回唐山老家,養家糊口,我就算你沒白說,我就算你說的都是真話!」

「阿泰兄弟,這事我管不了,這規矩可不是我定下來的,但我可以保證,如果從今天開始我要再動你一下,我就不得好死!我發誓!」

「這用不著你發誓,你現在就動我一下試試……」唐阿泰盯住他。

老錫工微微地喘了口氣:「以和為貴,以和為貴,大家都不容易!」

阿義藉機心虛地離開了。

陽光照進破爛的工棚。一陣久違的鐘聲響了:「上工啦!開工啦!」工友們都睜開了眼睛。鄺振家騰地爬起來:「開工了?」

大家迅速穿好衣服,拿起草帽工具就往外走。礦工們聚集在錫礦邊上,等待下礦工作。地皮丁走過來大聲喊道:「哎……兄弟們,好長時間沒聽見這個鐘聲了吧。」

地皮丁又敲了幾下,鐘聲清脆。他走到監工屋的陽台上,居高臨下地朝礦工們大聲說:「知道今天為什麼又開工了嗎?是因為我們錫礦的大老闆布朗先生回來了!」

礦工們開始議論起來,特別是新來的礦工,他們還沒見過這個布朗呢。

「布朗先生讓我轉達他對你們的問候!他說大家為錫礦工作,他很感謝。他還說了,剛一回來就聽說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他很氣憤,他替你們氣憤。我們以前的經理,也就是查理,幹了很多讓你們失望的事情。布朗先生說他的最大財富不是錫礦,而是你們——最忠實最能吃苦的唐山朋友們。所以,作為對你們的補償,他已經正式解僱了查理!」

豬仔們愣了愣。沒有動靜。

「布朗先生還要求礦上制定了新的制度。以後按照契約的規定,每天做工十個鐘點,公司不得逼迫你們多做,不得因此剋扣你們工資。你們以後有病不能上工,可以告假休息,公司也不會再硬逼你們帶病上工,也不得因此扣你們的工資。」地皮丁清了清嗓子,「還有,就是以後公司的人,不論是我還有其他蠻律、礦警都不得打罵礦工,更不能對礦工實施烤沙爹等其他殘酷的刑罰。要善待你們每一個人,要改善大家的生活。為了保障礦工的健康,即日暫時關閉大煙館和妓院、賭場,務請各位自重!」

容鐵鑄和彭蝦仔一驚。

鄺振家和唐阿泰相視看了看。「他怎麼不從此廢除豬仔錢,恢複通信自由呀?」唐阿泰問。

「就是!」

晌午吃飯的時間,阿義帶著人抬著一大桶飯菜走過來,除了米飯,居然有肉!「邪了哎,我沒看錯吧?」彭蝦仔看了看桶里的大雞肉塊。

阿義大聲說:「以後天天有肉。一會兒湯就會來,你們先吃著,管夠啊!」

唐阿泰看著飯盆里的飯,一臉的不解:「不讓咱們吃黑飯糰了?改吃雞米飯了?」

「布朗先生說了,以前查理在的時候讓你們受了很多委屈,他要彌補一下和礦工們的關係,只要以後大家好好乾,有的是你們吃香喝辣的時候。」阿義越發聲高。

唐阿泰想,不會是鴻門宴吧?容鐵鑄可不管這些,咬了一口肉,品著滋味:「真是肉!香!」

「吃著香吧?可惜你大哥肇慶就沒這口福啊!」

唐阿泰停了筷子:「哎,就是!你怎麼不給我大哥送點兒,要不這樣,你去跟礦上說說,讓我去醫院看看我大哥,看看他到底怎麼樣了?」

「這我可做不了主。我聽說他根本沒在……」阿義朝遠處看了一眼,監工房的陽台上站著地皮丁,他改了口,「啊……噢?我是說,我聽說你大哥簡肇慶挺好!根本沒再受什麼苦……也不對,我是聽說……」

唐阿泰急了:「我是問你,他到底住在哪家醫院。」

「在,在醫院……快,快了!」說罷轉身就走。

唐阿泰看著阿義的背影疑心,支支吾吾的,搞什麼鬼呀?

鄺振家把要開工的消息告訴了肇慶:「聽說是一個叫布朗的大老闆從國外回來了,把查理也開除了。還說要改善礦工的生活。」

簡肇慶將信將疑:「此事不會那麼簡單吧?」

「我想也是,地皮丁、阿義他們變得也太快了。」

簡肇慶囑咐鄺振家和阿泰要多留心觀察,小心他們背後搞什麼陰謀:「哎,你說,礦上要是真的改善礦工生活,那阿泰是不是就能來這兒了,我可真想他呀!」

「應該沒什麼問題吧?不過又是重新開工,又是改善生活,會不會是因為找不到你,他們才故意這麼做呀?」鄺振家擔心。

「是嗎?當初他們為什麼要停工呢?」

「哦,忘了告訴你了,說是因為你和阿泰逃出去的時候得罪了銀行什麼人,銀行讓礦上停的工。」

簡肇慶聽到「銀行」兩個字動了一下心:「不會是我七叔吧?」

鄺振家一頭霧水。

簡肇慶忙說:「我在逃跑的路上,曾經給我七叔發了封求救電報,他就在銀行工作。不對啊,聽我阿爸說,我七叔只是個銀行的錄事,他怎麼能讓礦上停工呢。」

鄺振家猜想肇慶的七叔來礦上找過他,所以才有了這樣的改變。簡肇慶還是不解。

鄺振家從儲藏室出來,正拿樹枝擋著暗門時,看到劉姐在樹下向他招手,鄺振家急忙跑過去:「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好了今天我來送飯嗎?」

「我是有事來找你商量。秋菊快生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總不能不明不白地來到這個世上吧,總得想個辦法,給秋菊和這孩子個名分吧。」

鄺振家為難了,是啊,孩子又沒罪,不能生下來就沒有阿爸,可是蝦仔……

「你真是死腦筋啊,怎麼還想著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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