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大人一下船就來到宋雅亭的縣衙。
一路上關鍵同他談了許多,他也深知眼前的局勢,加上自己親眼所見,他想儘力幫助簡陽春。兩人在船上就商量好了,此時關鍵已經換上捕快衣服,隨他一起來到縣衙。
鄭大人:「宋賢弟,現在外面的世道亂成什麼樣子你不是不知道。你我同朝為官,官場的規矩你我心知肚明。你以前拿了多少,我不管,可你現在要是還想再拿,就是給自己挖坑埋土做墳墓。」
宋雅亭故意遮掩:「鄭大人的話屬下不太明白……」
「宋賢弟,革命黨現在勢力猖獗,國庫空虛,急需剿滅亂黨的經費。你卻把簡陽春的錢搶奪過來,萬一……」
宋雅亭起身作揖:「屬下實在是冤枉啊!還請鄭大人明察。」
鄭大人厲聲說道:「好話不說二遍。你我身在邊關,距離京城遙遠,殊不知紫禁城已經千鈞一髮危在旦夕。說句大不敬的話,皇上如果是朝不保夕,你,我,不知哪一天就摘了頂戴花翎,成了前朝舊臣,命都保不住,要錢何用?」
宋雅亭一下子跌坐在了椅子上。鄭大人回頭看看身後的關鍵,關鍵給他使了個眼色。「給你個機會,還不趕快放人。」鄭大人說。
簡陽春頭髮蓬亂、滿臉鬍鬚地回到了開平簡家碉樓。
雅蘭起身奔出門外,她不敢相信陽春已經就在眼前。簡陽春朝她招招手,他的身邊已經圍了許多族中父老。雅蘭上前拉住陽春,二人相扶著進了家門。
一陣收拾,洗澡梳頭刮臉,換了乾淨衣服,簡陽春精神了許多,只是略顯消瘦。雅蘭一邊忙活一邊告訴陽春,阿七已經發來電報,說肇慶有消息了,可是人還沒有找到。簡陽春安慰她,只要知道兒子在新加坡,沒有性命之憂,就一定能找到:「也不知道這孩子吃了多少苦啊!」
「你還是要去嗎?」
簡陽春點點頭:「嗯,等把家裡的事安置好,我就動身。長壽公的病好些了嗎?」
「福建那邊捎信來說,請大夫開了幾服中藥,已經有些好轉了。」雅蘭也一直惦記著。簡陽春嘆了一口氣:「哎,老人家都是為我們操心操的……多事之秋,平安是福!永定不宜久留,等他老人家好點了,趕緊把他接到開平吧!」
長壽公沒想到陶舒燕會來找他求情。
簡家搬走後,陶舒燕更沒了著落。這天她實在忍不住了,鼓起勇氣跑到簡家土樓,她要找長壽公,她一定要知道肇慶現在怎麼樣了,為什麼一直沒有他的消息。
簡家族人打量了她一眼,一語不發地關上了門。
陶舒燕就站在門外一直等候著。她今天是非要討個消息。這些天來,她日思夜想,都快要崩潰了。
門開了一條縫,簡家族人說長壽公不願意見。
陶舒燕哀求著:「求求你,麻煩你告訴他老人家,我不是有意叨擾,我只想打聽肇慶的下落,你們告訴我他在哪兒,我馬上就走……」陶舒燕撲通跪倒在地,用力地敲打大門。
傭人攙扶著長壽公走了出來。
陶舒燕急忙上前:「求求你們,告訴我肇慶在哪兒吧!」
長壽公擺擺手:「孩子,你走吧!」
陶舒燕使勁地搖了搖頭,哭泣著:「不!我不走!我知道我們家人對不起你們,我姨丈坑害了簡伯伯,可我有什麼錯呢?我和肇慶是真心相愛的,為什麼你們就不能成全我們呢?如果你們長輩之間有什麼恩怨過節,我可以替我的長輩磕頭謝罪還不行嗎?」
「孩子,這件事情和肇慶的父親坐牢沒關係,你也不必這樣責備自己。請你不要再來,老朽拜託了!」長壽公微微地鞠了一躬,「該結束了!」
陶舒燕抬頭,知道徹底絕望了,她伏地痛哭起來。
廣州街道鑼鼓喧天,百姓擁上街頭鉸掉辮子。喜悅的人們歡呼著,傳單遍天飛……
辛亥革命勝利了。
失去了品級的宋雅亭明顯少了銳氣,一臉的頹廢,坐在陶家客廳椅子上發獃。
舒燕媽在一旁低聲哭泣著,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宋雅亭兩眼發直:「沒了,都沒了!好好的一個朝廷,沒了!皇上也沒了!衙門也沒了!我成了一介草民,連頂戴和辮子也沒了,大勢已去了!」
陶舒燕從裡屋走出來,禮節性地給宋雅亭倒了杯茶,轉身走了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後的生活該怎樣過,沒有肇慶的日子如同地獄。
宋雅亭看著陶舒燕,忽然覺得有了希望,他想到了舒燕的婚事,那個上次提到的郭培武如今可是紅人。他要靠舒燕恢複自己以前的日子。宋雅亭跟舒燕媽小聲說著自己的打算,舒燕媽頓時高興起來:「那好呀,快點,越快越好。」
沒過幾天,陶舒燕家門外開來一輛汽車,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打開車門,宋雅亭點頭哈腰地陪同郭培武走上樓梯,嘴裡說著:「小心!這樓梯太狹窄了。讓郭大人見笑了。」
「宋知縣果然是個心細之人啊!」身穿軍裝的郭培武說道。
「可不敢當,什麼知縣啊!我現在啊,一介草民,平民一個!」
「放心,有我在,你想當平民都難!」郭培武的口氣挺大。
宋雅亭終於聽到了想聽的話,臉上樂開了花:「您多抬舉,多抬舉……阿姐,快出來,你看誰來了?」
郭培武和宋雅亭進了陶家的屋門。
舒燕媽穿著待客的新衣服迎出門來,故意大聲地說:「郭公子大老遠趕來,我應該出門迎接才是……舒燕!你快點出來呀!」又對郭培武說:「我的這個女兒,就是太迷戀書本了。我讓她上學,本來就是想識幾個字而已,可是她太爭強好勝,非要做個女狀元。女子無才方是德。」
郭培武笑笑:「啊,世風不同了。令愛用心於學業,也是好事。」
陶舒燕出來了,勉強笑笑,行了禮:「郭公子。」
郭培武眼前一亮,站起來:「不敢不敢。郭培武。你就叫我培武好了。」
「怎麼好直呼其名呢!我看,就……先叫郭大哥吧!」宋雅亭巴不得馬上事成。
陶舒燕冷冷地點了點頭,扭身回了自己的屋。
這一天,郭培武在陶家喝了很多酒,走時已經跌跌撞撞,宋雅亭小心地攙扶著。陶舒燕由於禮節,不得不出來相送。
郭培武拉著宋雅亭的手,看著舒燕媽身後的陶舒燕:「舒燕小妹,他年再見。」
舒燕媽忙說:「瞧您說的,怎麼能他年再見呢,您得常來!」
「常來!一定常來!」郭培武坐進汽車,「一言為定,咱們……再見!」
陶舒燕看了看還在揮手告別的母親問:「媽,什麼一言為定?」
舒燕媽彷彿在憧憬著什麼:「他還要來!」
「還來幹嗎啊?」
「娶你過門啊!」舒燕媽樂顛顛地說。
陶舒燕大吃一驚。接下來,兩天陶舒燕粒米未進,眼淚流盡,躲在自己房裡誰也不見。陶舒燕給肇慶寫信,眼淚順著臉頰流落在自己清秀的字上:「肇慶,你還好嗎?我們的誓言還在你的心底嗎?我真的很怕,很怕你把它丟進了大海,落在了南洋。倘若是大海隔斷了我們這段感情,我情願用我的一生去換一張船票,到你的身邊。哪怕只是一眼也好啊。可你在哪兒呢?」
舒燕到底病倒了。
她滿臉倦容躺在床上,說要去南洋找肇慶。舒燕媽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蓮子粥,聽了女兒的要求斷然回絕了:「不行!我不能接受!去什麼南洋,找什麼簡肇慶,不行!」
「阿媽,你從來不顧我的感受,只關心你的錢夠不夠花,關心你的日子夠不夠好。可你想過我的幸福了嗎?」
舒燕媽氣憤了:「你嫁給簡肇慶就幸福了?」
「就算不幸福,也比嫁給那個大字不識的軍閥強。」
舒燕媽站起身:「舒燕,這麼多年,他簡家的人拿正眼瞧過你一眼沒有?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這外面兵荒馬亂的,女孩子家,不求個穩妥,還能拿一廂情願當飯吃?」
「我和簡肇慶是兩廂情願。」
「兩廂情願?他走了這麼長時間,給你寫過一封信嗎?我都不願意說他,弄不好,他都娶上番婆過起美日子來了。」舒燕媽明知說謊,但也這樣說了。
「不許你這麼說肇慶!」陶舒燕哭了,哭著哭著突然從床上坐起身,「媽!我問你一件事。你把簡肇慶給我寫的信都藏起來了,對不對?肇慶他給我寫了很多信對不對?」
舒燕媽慌張掩飾著,起身往外走:「媽從來沒見過什麼信,媽也做不出騙你的事。你把粥喝了吧,就你這臉色,怎麼當新娘子。」
舒燕媽馬上差人叫來宋雅亭,她得趕緊把日子提前,她知道自己說不動女兒了。
陶舒燕從阿媽神態斷定,肯定是阿媽把肇慶寫給自己的信都藏起來了。她越發堅定了去南洋找肇慶的決心。
夕陽西下,鄺秋菊望著那條通往山外的路,不時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