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電閃雷鳴,瓢潑大雨傾注在礦坑裡,泛起巨大的水花。豬籠里的簡肇慶被雨淋透,凍得瑟瑟發抖。
監工棚里幾個礦警正在喝酒,已經喝得醉醺醺。窗外的雨聲把喝酒划拳的叫聲淹沒了。
鄺振家一直沒睡著,他聽著窗外的雨聲,再看看睡著了的工友,一下子坐了起來。老錫工睜著眼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鄺振家悄悄地走到老錫工的身旁,蹲下身,老錫工顫抖的手指著窗戶外面:「人完了。」
鄺振家握住老錫工的手,做了個「噓」的手勢,悄悄推開門,衝進雨里。
鄺振家出去後,老錫工躺在鋪上,眼睛一直看著門,他在替鄺振家擔心。
一道閃電,緊接著雷聲傳了過來,唐阿泰驚醒了,他想動,卻動不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惦記著肇慶,然而卻沒有絲毫辦法,他眼淚都急得流出來了。
劉姐追上了鄺秋菊,兩人一起往錫礦坑跑去,鄺秋菊腳下一滑,差點兒摔倒,劉姐連忙拉住她:「秋菊,你回去,我去吧。」
鄺秋菊也不吭聲,甩開劉姐繼續往前跑去。
鄺秋菊徑直衝上了棧橋,晃晃悠悠的桟橋頃刻間搖晃得更加厲害,劉姐也沖了上去。
豬籠里肇慶已經昏迷。鄺秋菊邊搖晃著豬籠邊大聲喊著:「肇慶……」
「別喊!」劉姐制止她。
這時塔樓的探照燈掃了過來,兩個人連忙蹲下身子。燈光過去後,鄺秋菊俯下身子,想去夠那根吊著豬籠的繩索,險些栽下棧橋,劉姐趕緊抓住鄺秋菊。兩人繼續吃力地拉豬籠。
豬籠根本拉不動。
這時,一隻大手伸了過來,兩人吃了一驚。「你們不要命了!」鄺振家說著從背後抽出一把砍刀,割斷了繩索。
雨下得更大了,鄺振家趴在棧橋上,一手拽著吊豬籠的繩索,一手揮著砍刀,劉姐和鄺秋菊蹲下身,用手拽住鄺振家的衣服。鄺振家終於將豬籠上面的竹子拆開幾根,將簡肇慶從豬籠里拽了出來。
棧橋吊豬籠的橫樑斷了一根,豬籠轟地墜了下來。
鄺振家背起肇慶,鄺秋菊和劉姐相互攙扶著,貓著腰小心翼翼地走下棧橋。
秋菊領著阿哥來到了那個她曾經出來過的洞口,鄺振家背著簡肇慶和劉姐下到了阿壠店儲藏屋。鄺秋菊在架子上摸出一盒洋火,點燃蠟燭。劉姐把門關好。
鄺秋菊扶著肇慶躺下。
鄺振家終於長長地出了口氣,癱坐在地上。
又一天過去了,簡阿七決定不等了,他讓肇興留幾個人在這兒把守,他趕緊去怡保錫礦再找。既然電報上說是從怡保逃出來,那就是個線索。簡阿七忽然想到,雖然自己查過了怡保錫礦的名冊,但是如果查理背著他做了手腳呢?
簡肇興讓阿七去之前先給怡保錫礦的查理打個電話,告訴他要找的簡肇慶是廣惠銀行董事長的兒子,看他這回還敢不敢敷衍。
簡肇興決定還要堅持在電報局守著,至少這封電報說阿弟來過這裡,這是幾個月來知道的唯一線索了。
簡阿七的車在風馳電掣地行駛,他現在越來越確信是查理騙了他。他現在只想快點再快點,司機已經把車速提高到極限了。簡阿七焦急地看著車窗外,一路無語。
一早上起來,一個礦警站在監工房門口伸懶腰,發現了墜落在錫礦泥坑裡的豬籠,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去報告地皮丁。地皮丁指著桌上的殘羹剩飯和幾個酒瓶子罵著:「一群飯桶!要你們有什麼用!剛抓回來的人就這麼給放跑了?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四處找去啊!」
此時,礦工們正在準備工具要去上工,見礦警和葛巴拉們紛紛地擁出來,知道出事了。彭蝦仔從外面拎著褲子跑進來:「不好了,簡肇慶從豬籠里跑了!」頓時大家議論紛紛。
老錫工躺在鋪上,看著鄺振家,鄺振家若無其事地整理著工具。老錫工悄悄笑了。
唐阿泰和容鐵鑄一臉驚訝。
鄺秋菊淋了雨,第二天昏昏沉沉地睜不開眼睛。劉姐摸了摸她的額頭,燒得厲害,她在水盆里擰了一條毛巾蓋在鄺秋菊的頭上。
細雪關切地問:「秋菊沒事兒吧……我怎麼覺得你們倆昨天下雨的時候出去了。」
「細雪,別胡說,你是在做夢。」劉姐打斷她。
細雪笑了:「我又在做夢呀,那我給秋菊姐燒點熱水喝喝吧……」
鄺秋菊勉強地笑了笑。她惦記著儲藏屋裡的簡肇慶,也不知他醒了沒有。劉姐明白她的意思,悄悄跟她耳語了幾句,溜出了門。
鄺振家也悄悄來到了阿壠店附近的那條小路,邊走邊四下查看周圍有沒有人。忽然,他發現前面有個人影一晃就不見了。鄺振家連忙放慢了腳步。遠處那個人影正是劉姐,劉姐沒看清對面是鄺振家,趕緊躲到一棵樹後。
鄺振家小心翼翼地來到洞口,四下看了看,想要搬開儲藏屋口的樹枝,劉姐在後面拍了他一下,鄺振家下意識地回身一把抱住對方,把對方的嘴捂住。
劉姐拚命扭著身子,嗚嗚地叫。鄺振家這才發現是劉姐,趕緊鬆開手。「幹什麼呀!嚇死人了。」劉姐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兩人悄悄進了儲藏室。
儲藏室的門縫透著幾束陽光。
簡肇慶躺在地上熟睡著,身上蓋著一條破毯子。旁邊的貨架上掛著正在陰乾的襯衫和褲子。劉姐給簡肇慶一口一口地喂著水:「快找塊布,水都從他嘴裡流出來了。」
鄺振家在空空的儲藏室里什麼也沒找到:「這屋裡是空的呀。」
劉姐只好撩起自己的衣服大襟給簡肇慶擦嘴角,擦著擦著,發現鄺振家傻愣愣地看著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
簡肇慶呻吟一聲,眼睛微微睜開了。
「哎呀,他睜眼了。」兩人那個高興啊。
劉姐又喂肇慶喝了一點稀飯,兩人才離開。把地窖口掩蓋好後劉姐問鄺振家:「那天你淋著雨,沒事兒吧?」
鄺振家不好意思了:「啊,沒事兒,你呢?」
「我結實著呢。倒是秋菊,身子不舒服。」
「那我去看看她。」
劉姐嗔怪著:「你不放心我呀?你快去上工吧,別讓人知道你來這兒了。」
鄺振家堅持讓劉姐先走,劉姐含情地看了鄺振家一眼,一扭頭,轉身走了。
查理已經得到了簡肇慶失蹤的消息,他煩躁地坐在辦公桌後面喝著咖啡。昨天他已經接到了簡阿七的電話,得知簡肇慶是廣惠銀行董事長的兒子。可現在人沒了,讓他上哪找去啊。地皮丁站在一旁,焦急地讓他給拿個主意:「簡肇慶他怎麼就沒了呢?」
「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查理終於按捺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知道1101號趙慶姓什麼嗎?」
「姓簡呀,怎麼了?」
「他姓簡,那為什麼叫趙慶?」查理也氣糊塗了,礦上規定新來的豬仔都要改名,「那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廣惠銀行董事長的兒子!布朗總經理一直想擴大錫礦的生產規模,一直想向廣惠銀行申請貸款,可你們這些蠢豬竟然把人家的兒子抓來當了豬仔。」
地皮丁沒想到簡肇慶還這麼有來頭呢?可再有來頭也沒用了,人都不見了。
「你先暗中搜查,同時,給我堵住礦工們的嘴,對豬仔們就說,我們把他送到醫院了。」查理命令著。
上工前,幾個礦工把掉下來的豬籠抬走了。彭蝦仔詭異地走到鄺振家旁邊,他怎麼看怎麼像是有人救了簡肇慶呀,誰這麼大膽啊?「這麼結實的棧橋,幾百號人在上面天天走都沒事兒,吊個豬籠都吊不住?」
鄺振家剛要說話,阿義走了過來:「豬籠掉了,簡肇慶摔傷了,礦上已經把他送到醫院搶救了。怎麼,你也想吊著嘗嘗滋味?」
彭蝦仔挑著扁擔趕緊走開了。
鄺振家聽了阿義的話,皺了皺眉頭。
阿義帶人搜遍了山坡墳地、錫礦周圍、整個工棚,連琉琅河都翻了個底朝天,就是沒找到簡肇慶。地皮丁覺得見鬼了,他還能飛了不成?
簡阿七的汽車直接開到錫礦查理的辦公樓前。
查理從樓門裡跑出來:「簡襄理!太對不起了,還讓你親自跑了一趟。我已經派人去新加坡您的廣惠銀行去了。」
「是為了你的那筆貸款?」簡阿七往樓上走。
「是為了簡董事長的二公子簡肇慶。」說話間他們已經進了辦公室。
查理親自把煮好的咖啡給簡阿七倒上:「上次您來的時候,說是要找您的侄子簡肇慶。我呀,就認真地翻閱了勞工的檔案。一遍遍地查呀查!終於查到了。只是下邊的人一來是疏忽,二來是學識太差,他們把您的侄子的名字弄錯了,他們不知道簡是個姓,也不會寫肇興肇事的肇字,就誤把簡肇慶寫成了趙慶,趙錢孫李的趙,慶賀的慶。」
簡阿七鬆了一口氣。
「您和簡董事長交辦的事情,我們怎麼敢怠慢,於是我就下了死命令,一查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