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秋菊跪在唐阿泰的墳前嚎啕大哭起來:「唐少爺,你這是為什麼啊……你傻啊!」
鄺振家怯怯地拉了一把鄺秋菊:「秋菊,別再哭了,多丟人呀!」
鄺秋菊甩開鄺振家:「唐阿泰挨打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啊?你們在幹什麼?你們為什麼不攔著他?為什麼不攔著地皮丁?為什麼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把他打死?」
「你別總是逼著阿哥,我不是說了嗎?我們鬥不過地皮丁。」
鄺秋菊又哭了:「你知道他是為誰死的嗎?他是為我!為你的親阿妹去死的……可你們為什麼不攔著他,讓他去拚命呀?」
鄺振家也很難過:「秋菊,我起初是想攔著,可趕過去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
「你撒謊!你們根本就沒去攔,你們恨不得他早死才好呢。唐阿泰他是喜歡我,他是去找過我,可你們不能因為他這樣,就對他不管不顧……我懷的是個沒人要沒人管的野種,好幾次我都不想活了,我能熬到今天,是為了什麼?啊?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你,為了蝦仔,為了將來我們能逃出這個地方,有一個自己的家。可是現在我什麼都沒了,連一個真心敢為我去報仇去拚命的男人都這樣沒了……」
「阿妹,我知道你心裡難過。阿泰不在了,我們心裡也難受。我們以後一定會照顧好你的……」鄺振家諾諾說。
鄺秋菊絕望了,連朝夕相處兄弟的命都保不住,她這個被人糟蹋、天天窩在河裡晃琉琅的賤命阿妹還有什麼指望?「我真的沒指望了,我乾脆死了算了,還活在這個世上幹什麼?我不想再回去了。」
鄺振家用力拽著鄺秋菊。簡肇慶趕了過來,一把將鄺振家推開:「你先回去吧。」
鄺振家急了:「我不走,秋菊她要尋死!」
「有我在!她死不了!」
鄺秋菊見簡肇慶這樣說,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鄺振家猶豫一下走開了。
簡肇慶蹲在墳前,忽然放聲痛哭起來:「阿泰……我的好兄弟,你怎麼那麼傻呢,你怎麼不等我回來啊?大哥沒有照顧好你!」
鄺秋菊也跪了下來,抹著眼淚,大聲哭起來。
簡肇慶傷感地哭著,為自己沒能把阿泰帶回唐山,沒有實現在船上許下的諾言:「沒有讓你吃上一頓好飯,沒有讓你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大哥對不起你啊!」
簡肇慶從兜里掏出那盒香粉,頭也不回地伸到鄺秋菊面前:「這是阿泰用第一個月的工錢給你買的。我攔著他,不讓他送給你。現在他人走了,你就留下當個念想吧。」
鄺秋菊顫抖地接過香粉,越發難過:「阿泰,你這是為什麼?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啊。我這樣一條賤命讓你這樣,不值啊!我不值得你去死啊。」鄺秋菊從旁邊的草叢裡揪下一把野菊花:「唐少爺你來看我,還給我帶花,我沒要。今天,我把這把野菊花插在這兒,你就把它當成我,在這兒陪你聊聊天吧……」
鄺秋菊正想把花插在地上,忽然發現土墳里一隻微微顫動的手露了出來,鄺秋菊嚇了一跳:「啊!」
簡肇慶也一愣,雙手馬上扒起土來,很快露出了唐阿泰的臉。唐阿泰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血痰。
「阿泰,你還活著!」
鄺秋菊和簡肇慶瘋了一樣把唐阿泰從土堆里拉出來,鄺秋菊使勁掐唐阿泰的人中。簡肇慶拿出從商店帶回來的信:「阿泰醒醒,挺住啊,你家裡來信了,你很快能回唐山了,你可得挺住這口氣,別讓家人失望啊……」
「對,信。快給他念信!」鄺秋菊提醒著。
「聽著,這可是你家裡來的信。」簡肇慶慌忙扯開信,念著,「阿泰你好,來信收到,得知你在堂口被抓押赴南洋,遭此不測,我們都很難過。我們很想救你回國,可是你走後……一場天火把咱們家盪為灰燼,你阿爸……你阿爸也沒能從火里逃出,已經駕鶴西去……」唐阿泰又咳了一下,吐出幾口帶泥的血塊。簡肇慶起身對鄺秋菊說:「看著他,我去找人!」他說完飛快往山下跑去。
鄺秋菊把唐阿泰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她用手摳著唐阿泰臉上和嘴裡的泥土。唐阿泰緩緩睜開眼睛,蒙曨中看見了鄺秋菊,嘴角揚了揚露出了笑:「秋……」
鄺秋菊抑制不住淚水,用手擦著唐阿泰臉上的泥土,呼喊著:「阿泰,是我!你不能死,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啊。如果我沒有遇見你,你也不會追到這兒來,現在還在家裡過你的好日子,可你……」她說不下去了。
簡肇慶跑到阿壠店,推門沖了進來:「阿莉吉亞!你救救我兄弟唐阿泰吧!」
簡肇慶簡單說了事情的經過:「晚了被地皮丁發現,就來不及了。」
阿莉吉亞也沒多問,從錢櫃里取了錢,鎖上門,拉著板車和簡肇慶就跑。跑了幾步阿莉吉亞又停下來:「我們把他拉回來,可也出不去啊?」她想想又跑回店裡。簡肇慶不知所以。阿莉吉亞讓他進來,兩個人抬著一些布料放在了車上,這才向墳地跑去。
三個人一起把唐阿泰放到車上,阿莉吉亞趴在唐阿泰的心口聽了聽,還有心跳。簡肇慶拉起車就跑,邊跑邊說:「秋菊,你快回去吧,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一定要等到我們回來,我一定把你救出去,一定!」
鄺秋菊淚流滿面,已經說不出話,只是拚命點了點頭。
簡肇慶拉著車子來到錫礦大門口,礦警禮貌地向阿莉吉亞打著招呼。阿莉吉亞只說去進貨,又指著簡肇慶:「是姑父給找的一個豬仔,替我拉車。啊,你不想捎帶一點什麼?」
礦警掃了一眼晃動的帆布,追上來:「您車上拉的是什麼東西?」
阿莉吉亞拍拍布下的唐阿泰:「啊,你說的是這個么?怡保布店的商人太黑心了,把一下水就掉色的布匹賣給了我,我要退掉。什麼意思?你要看看嗎?」
「不,我沒什麼意思,就是看著像個……」
阿莉吉亞讓肇慶只管走,自己跳下車來,上前打了礦警一個耳光:「你是不是認為我偷拿礦上的東西?你是不是不想幹了?敢懷疑我?我可以告訴我的查理姑父,讓你馬上滾!還不好好當你的看門狗去,跑了豬仔,小心我姑父要了你的命。」礦警捂著臉,愣愣地看著遠去的板車。
鄺秋菊剛用樹枝和草葉將空墓穴掩藏好,遠遠地就看見了鄺振家,知道剛才的事阿哥一定全看見了。
「你放心吧,阿哥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鄺秋菊有些傷心,剛才對阿哥太狠了。鄺振家拉起她的手:「什麼都別說了。我送你回琉琅河。」
唐阿泰被推進了手術室,簡肇慶和阿莉吉亞鬆了口氣,順著牆根,一下子癱倒在地上,兩個人這一趟跑下來,累壞了。
「上帝保佑,一定會沒事的。」阿莉吉亞說完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鄺秋菊怎麼在墳地哭?
簡肇慶苦笑了一下:「阿泰喜歡鄺秋菊,鄺秋菊是我工友的妹妹,從小就許給了彭蝦仔,還沒過門兒就來到南洋做苦力。地皮丁那個畜生玷污了秋菊姑娘,她有了身孕,後來劉姐不是托你買麝香打胎嗎?唐阿泰知道了,去找地皮丁拚命,結果就這樣。還好,發現得及時,要不然我兄弟就永遠埋在山上的墳地里了!」
阿莉吉亞驚訝地張大了嘴,這可是太離奇太危險了。
護士走出來,告訴兩人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只是受的傷較重,需要住院治療:「你們不用在這兒等著,可以先回去了。」
阿莉吉亞也急了,他們是得回去了。不然姑父發現簡肇慶逃跑,可就危險了。
果然,查理正在辦公室發火。地皮丁竟敢打死他買來的豬仔,也太狂妄了。
「你別忘了誰是這兒的主人,大衛先生不在,就是我。礦上的錫泥產量越來越少,豬仔人數還不夠,你竟敢打死一個。」
地皮丁不服氣:「是那小子找死,他竟敢犯上。不把他打死,那些豬仔們還不翻了天了。查理先生,別發那麼大火啊,死個豬仔,回頭,我再讓三爺給你補上幾個不就得了。」
「我要的是數量,是錫礦的產量。豬仔不聽話,產量上不去,就是你這個大把頭的責任,我就要懲罰你!」話沒說完,阿義跑進來說簡肇慶不見了。
查理抄起牆上掛著的長槍,瞪著地皮丁:「剛打死一個,又跑一個,給我找,找不回來,我就讓你們統統去挑礦泥。」
礦工們都被叫了來,排成了兩排,地皮丁提著鞭子先把和簡肇慶五人連坐的鄺振家、彭蝦仔、老錫工和另一豬仔各打了一鞭子。
查理掃視著眼前的礦工,知道沒人幫簡肇慶他是逃不出去的。查理走到地皮丁、打手和值班的礦警面前:「肯定是你們其中一個人放鬆警惕的時候,給他鑽了空子,還是老實說出來的好,要是讓我查出來……」
值班的礦警直打哆嗦:「是有一個豬仔出去了,不過他是跟著……阿莉吉亞。」
查理吃了一驚,正要細問,就見阿莉吉亞坐著簡肇慶拉的板車過來了:「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