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振家拎著兩包東西放到簡肇慶面前:「這是阿妹給你買的東西,讓你補補身子。她讓我替她謝謝你。阿妹說,都是因為她才讓你進了統艙和我們一起受罪的。」
簡肇慶不肯接受:「秋菊剛剛來,哪有錢買這麼多東西啊?」
鄺振家講了陳老闆收留秋菊又給她錢的事。唐阿泰沒想到這麼多東西都是秋菊買給肇慶的:「大舅哥,這裡面有沒有秋菊特別交代要帶給我的啊?」
彭蝦仔騰地坐起身:「你到底還要不要臉啊?哪跟哪兒啊,就大舅哥。」他讓鄺振家趕緊把這些東西給簡先生放鋪上,別讓一些人總惦記。
「嗨,我說臭漁花子,你別總這麼小心眼行不行,本少爺……」
「行了!都少說幾句。大男人,就知道吵啊吵的。」簡肇慶不高興了,拎起東西,問鄺振家,「在哪兒買的?」
「西頭有一間小店,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他們管這個小店叫『阿壠店』。」
簡肇慶拎起東西出了門。他要退掉這些東西,把錢還給秋菊。
店老闆叫阿莉吉亞,她看了看東西用英文說:「哦,這不可能。這東西不是我這裡賣出去的。」剛才是賣過,可是買東西的不是眼前這個小夥子。這東西為什麼到了他這,這人又為什麼這麼著急要退掉換錢?阿莉吉亞不信任地盯著簡肇慶。
簡肇慶一愣,也改用英文問這裡是否還有別的商店。阿莉吉亞搖搖頭,不過她挺吃驚他竟會說英語。
簡肇慶耐心地用英文說著理由,阿莉吉亞看著這個帥氣的小夥子,改用中文說:「行了行了,說吧,這東西我剛賣出去,你為什麼拿來退?」
輪到簡肇慶愣了。
「天天和你們打交道,不會說中文怎麼行呢?是一男一女兩個人來買的。你和他們什麼關係?東西怎麼又到了你手上?」阿莉吉亞問。
「那個男的是我的工友,女孩是他妹妹。她剛來琉琅河,想買東西看看我。我怎麼能要人家女孩子的東西?再說她剛來,本來手頭就緊。還沒賺著錢呢,所以,我想退了東西,把錢還給人家。」
阿莉吉亞上下打量簡肇慶,她認為鄺秋菊肯花錢買這麼多東西,肯定是此人的女友了。她給簡肇慶退了錢。
「謝謝你啊!」
阿莉吉亞笑了:「不客氣,你很紳士,紳士就應該給女友買東西,而不是……隨便收她的禮物!我叫阿莉吉亞。你呢?」
「我姓簡,叫肇慶。再見!」
阿莉吉亞大聲說:「嗨,簡肇慶!希望還能看到你!」
肇慶一直沒有信來,簡阿七也沒有電報,陽春這些天一直很心焦,但表面上還得裝著沒事一樣,他一直瞞著雅蘭,他怕她一時想不開。
雅蘭還是往心裡去了。她這幾天做夢,總是夢見肇慶站在一個大山上,隔山隔海地大聲喊阿媽,臉上都是淚。夜裡她都哭醒好幾回了。「肇慶這也走了快一個月了,怎麼連封信也不寄來?」她問陽春。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天天惦記他,胡思亂想的,還能不做夢?肇慶有阿七照顧著,你就放心吧。」簡陽春安慰妻子。
雅蘭就是想不通:「那他怎麼也不來封信啊?」
這句話提醒了簡陽春,第二天他讓肇興去城裡找宋雅亭問批地的事時,順便給簡阿七又發了個電報,一是問肇慶找到沒有,如果找不到就模仿肇慶的口氣給家裡寫封信來,阿媽惦記肇慶,快出毛病了。
宋雅亭對簡肇興的到來表面上是歡迎,心裡卻恨恨的,因為他根本就沒想蓋什麼學校,他只是想藉機敲詐一下簡陽春,自己撈一筆橫財罷了。
「回去轉告令尊,興辦學校是永定的一件大事,怎麼能草率從事呢?我已經請府里的學正了,他即將來本縣,會同本縣的鄉紳一起遴選校址。請你回去務必說明。」宋雅亭乾咳一聲,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毒太陽曬得琉琅河上泛著刺眼的波光,一群頭戴大斗笠、穿著唐裝、膚色黝黑的女人站在沒膝深的河水裡,搖著琉琅盤淘錫米。
站在沒膝深的水裡,鄺秋菊一時不知怎樣下手。一個福建來的劉姐走過來教鄺秋菊:「先把錫礦泥放進琉琅里,然後把琉琅放進水裡,就這樣晃動。」
劉姐曬得黝黑的皮膚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金光,這裡數她最大,大家都叫她劉姐。
「劉姐,我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麻煩你多教教我。」鄺秋菊說。
劉姐向鄺秋菊介紹了身邊的人,漂亮的小姑娘叫細雪,和鄺秋菊年齡相仿的年輕女子叫馬月芳……
鄺秋菊學著劉姐的樣子開始晃動琉琅……
通往錫礦坑的板梯兩側,一邊站著一個手拿皮鞭的監工,瞪著眼睛監視著豬仔們,要是誰走慢了,後背就會挨上一鞭子。簡肇慶他們這些新來的豬仔都有些害怕,唐阿泰剛踏上板梯,就哎呦哎呦地叫了起來:「本少爺眼暈!」
他轉過身想往回跑,一個監工拿著鞭子堵住了他。簡肇慶拉回了唐阿泰:「到哪座廟就念哪部經吧。我走在前面,你走在中間,讓鄺振家斷後,我們兩個把你夾在中間,保護著你,咱們慢慢下。」
唐阿泰咧咧嘴,這是什麼鬼地方啊。三個人相互照應著,走上了晃晃悠悠的板梯……
下到了錫湖裡,簡肇慶搶先一步給唐阿泰裝錫泥,他四下看看,見監工正在一邊抽煙,就故意給唐阿泰和鄺振家他們少裝了一些。唐阿泰沒幹過體力活,第一次乾沒經驗,肇慶囑咐他腳要踩實,用兩個胳膊保持身體平衡,別往下看,也別往上看,就看腳下,別害怕,越害怕越出事。
還是簡肇慶打頭,鄺振家斷後,三個人挑著錫泥向板梯走去。
唐阿泰走得戰戰兢兢。迎面彭蝦仔已經挑了一趟錫泥又挑著空筐回來了,看著走來的唐阿泰,他惡狠狠地說:「掉下去摔死你。」
這次是鄺振家對唐阿泰說:「別看他,看腳底下!」
三個人終於走上了礦坑,把筐里的錫泥倒進了錫泥堆里。唐阿泰站在礦坑邊上往下看了看蜿蜒曲折的板梯,心裡竟有些得意:他唐阿泰居然挑著錫泥走上來了!
簡肇慶笑了。三個人踩著下行的板梯向錫湖底走去,已經從容多了……
豬仔們排起了長長的隊,地皮丁和阿義站在隊伍前面,一一給豬仔們發放豬仔錢,每人兩塊。這是一種只能在礦上流通的錢,老錫工告誡新來的夥伴:「這錢雖然出去不能使,可在這礦上,一塊錢可以買十斤糙米,能救一條人命啊!省著點用,等你們沒吃的,就知道它珍貴了。」
簡肇慶接過兩塊豬仔錢,放在手心裡端詳了許久,然後緊緊地握在手中。
唐阿泰領了錢,拉著簡肇慶去了阿壠店。阿莉吉亞見到肇慶老熟人般地打著招呼。肇慶用英語介紹了阿泰,弄得阿泰好生羨慕:「按照你們洋人的叫法,我的名字和姓應該倒過來,所以請叫我阿泰唐!」
阿莉吉亞被逗笑了:「肇慶,你這個朋友真有意思。」
「他啊,就靠嘴活著了。」簡肇慶和女老闆又說起了中國話,唐阿泰又是一驚。
唐阿泰這些天饞壞了,要買小蝦仁的雲吞或者核桃酥,實在不行,豬油糕、芝麻餅也行。簡肇慶笑了:「這是南洋,哪兒找豬油糕芝麻餅,還小蝦仁雲吞?剛發兩塊錢,就得花完啊!你還是省省吧。」
唐阿泰當然不會省這兩個錢,他是今朝有錢今朝用,哪怕明天借錢花!
阿莉吉亞要阿泰把錢留下,需要什麼她給記下來,下次去怡保進貨的時候幫他打聽打聽,如果有就帶回來。唐阿泰想了想,讓女老闆幫他買一盒香粉。「大哥,你是我好大哥!你就讓我買一次吧。想我唐阿泰第一次賺的錢,不給她花,給誰花?」唐阿泰笑嘻嘻的,他要買香粉送給鄺秋菊。
簡肇慶無奈搖了搖頭。臨走前,他讓阿莉吉亞給了他些信紙。
晚上,豬仔們都已熟睡,此起彼伏地打著呼嚕。簡肇慶點燃馬燈,鋪開阿莉吉亞給他的紙,趴在草鋪上開始寫信:
「舒燕,我剛剛到達南洋安頓好。這裡風景很美,高高的椰子樹上結滿了大椰子,山上長滿了各種熱帶水果,還有漫山遍野的野花,都是你喜歡的。這麼長時間才給你寫信,請你原諒。你還好嗎?……」他只能寫這些,他不想寫現在自己過的當豬仔的生活。
微弱的燈光下,簡肇慶又給父母寫信:
阿爸阿媽二位老大人,膝下敬稟者,兒早已抵達南洋。因被堂會誤抓豬仔,現關在怡保錫礦做礦工,情況尚好,身體無疾,望二老切勿急躁。請阿爸轉告七叔,擇機來救兒……
簡肇慶酸楚的淚水滴在信紙上……
簡肇慶把寫好的信放在統艙收集的死去豬仔的一條條紅腰帶上。唐阿泰這時迷糊著雙眼爬起來上廁所,見簡肇慶寫信,央求也幫忙寫封信給家裡,簡肇慶自是義不容辭。
「唐老伯,我是令郞阿泰的結義兄弟。遵從令郎的囑託給您寫信。您萬萬不會想到,令郎已經被堂口抓了豬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