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車夫將車停在洋樓前,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氣喘吁吁告訴鄺秋菊,這座小樓就是她要找的地方。鄺秋菊跳下車,把寫有地址的紙幣遞給車夫,撒腿就往小洋樓里跑去。
鄭大人把朱瑾帶到了自己的客艙,請茶為她壯行。甲午戰敗後,中國的仁人志士都在尋找救世的良方。康梁提出的是維新變法;李鴻章提出的是洋務運動;孫逸仙則主張推翻帝制建立共和。眼前的朱瑾不能不讓他欽佩,如果不是有人舉報,如果不是職責所在,他完全可以視而不見。現在,沒辦法,他只能把朱瑾交給領事處置了。
面對岸上再熟悉不過的城市,朱瑾有些感傷,她沒想到自己是以這種方式回來的。
客艙里的乘客紛紛下船了。
冼致富從客艙里探出頭,左右看看,確定沒有人注意他,一下子鑽出來,提著箱子,裝模作樣地快步走向梯子,逃跑似的溜了。
簡肇慶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掏出父親為他買的那張「大字」,起身朝艙門走去:「開門。放我出去!我不是豬仔,我有『大字』,有合法身份。叫阿伍還我船票,我要下船。」
阿伍聽見叫聲,一邊應著一邊跑去向龍三稟報,這會兒可是一點亂子都不敢出了。
唐阿泰小心翼翼地問肇慶:「你怎麼……要走?」黃裕達也圍了上來。
「兩位哥哥,實不相瞞,我這次過番,其實是家父已經安排好的。雖然我做了違背家父意願的事,但我並不後悔。我和兄弟們在海上一起度過生死的日日夜夜,讓我懂得了很多在學堂里根本無法明白的事。如果我現在不出去,跟你們一起不明不白地被他們送到什麼地方去當豬仔,家中二老得不到我的音訊,勢必擔心。如果我能出去,找份差事安頓下來,一定想法來搭救兩位哥哥。到那時,我們三人同心協力,在南洋干出一番大事業來,再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不知兩位哥哥能否理解小弟的苦衷?」
黃裕達點了點頭。唐阿泰卻擔心南洋那麼大,也許從此再無相見之日。
簡肇慶笑了:「二弟別怕,我七阿叔在此地已經多年,和我阿爸一樣長年往來於南洋與國內,專門從事運送僑批。我聽阿爸講過,沒有我七阿叔辦不到的事,也沒有他找不到的人。」
唐阿泰還是有些傷感,他求肇慶幫他辦件事。他是為了找鄺秋菊,被冼致富矇騙進來的。能在船上見到她,也覺得不虛此行。但是……一路上遭受如此磨難,生生死死熬過來,突然讓他惦記起家中老父來了。自己過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從來不服他老人家的管教,任性慣了。不知為何,這些天每每想起甚是悔恨。「如你能出去替我這個不孝之子給他老人家捎封信,報個平安,讓他派人過來接我回去,那我將感激不盡。」
鄺振家和彭蝦仔雖然痛恨唐阿泰,但也為此一番話動容。「就是!簡老弟要是能出去,也給我老娘報個平安。」蝦仔說。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求肇慶捎信。簡肇慶拿出紙筆,一一寫上他們家人的地址名字。一雙雙期盼的眼睛,讓簡肇慶尤為感動,寫字的手都顫抖起來。
簡肇慶把記錄的地址一一收好:「諸位放心,地址我已經收好。下船後各位好自珍重,今後不論受多大的苦,遭多大罪也要熬下去。別忘了,家中父老還在等著我們寄錢回去呢。」
艙門打開了,龍三帶著一幫人走了進來,他把目光投向了簡肇慶:「學生仔,我聽阿伍說你有『大字』,要登岸。這麼說你阿爸很有錢啊,辦一個『大字』可要花不少銀子啊。『大字』呢?」他笑眯眯地看著簡肇慶。
簡肇慶從懷裡掏出「大字」,龍三湊上前去一把將「大字」搶了過去。簡肇慶沒防備他會明搶,急了,剛要伸手搶,龍三身後的幾個人一步竄上來攔在了他面前。
艙里的人大吃一驚。
龍三笑道:「別急,我只是想看仔細了。你說你這個阿爸,也真夠狠心的,讓你一個學生仔隻身一人孤苦伶仃地漂洋過番,要苦熬到什麼時候才能掙回買你這張『大字』的銀子呢?真是不明白啊!」說罷從懷裡掏出煙袋和洋火,劃著一根火柴。
阿伍一驚,他知道龍三想幹什麼了,忍不住說了一聲:「三爺,使不得!」然而龍三已經點著了「大字」。
簡肇慶急了,上前就搶,黃裕達、容鐵鑄、唐阿泰幾個人也圍上前來,地皮丁一看不好,和阿炳揮動著手中的皮鞭抽打起來,人們捂著腦袋左躲右閃著,混亂中「大字」很快燒完了……
龍三惡狠狠說:「學生仔,這一路,因為你不自量力給三爺我添了不少麻煩。正好,這船豬仔也死了不少,你就老老實實充個數,給我做豬仔吧,有的是苦等著你吃。我已經對你太客氣了!等上了岸那些番仔拿水龍頭沖你的時候,你才知道什麼叫狠。」
大家已經被絕望所包圍,憤怒地一步步地朝龍三走來。阿伍見事情不妙,突然掏出槍來頂住簡肇慶的胸口,大吼一聲:「誰也不許再往前動一步!」
大家全都停下了,惟有沉默。
簡肇慶安慰著淚流滿面的唐阿泰,他不想給大家帶來麻煩,只能如此了。
一輛敞篷汽車停在了新加坡碼頭,段大人走下車,他是清政府駐新加坡的領事,專程來接鄭大人的。
一艘客輪已經靠岸。
船上的旅客陸陸續續走下了棧橋,段領事一見鄭大人就迎了上去:「哎呀,鄭大人,段某在此恭候多時了。」
「段大人太客氣了。鄭某何德何能敢勞您的大駕在此迎候,您派個書吏來領領路就可以了嘛!」鄭大人客氣地說。
「您是欽差大臣,奉旨督辦南洋華僑事務,我可不敢怠慢!快上車吧。」段大人在前面引著路。
鄭大人笑了,他和段大人是同科進士,年兄年弟。
在他們寒暄的時候,旁邊又開來一輛轎車,車上下來兩個穿馬來警察服裝的人,直奔被綁的朱瑾,兩人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拉開后座車門把朱瑾推進去,很快就開走了。
鄭大人被請上車時,不見了朱瑾,回身問衙役,衙役說讓汽車接走了。「啊。段大人,你們的辦事效率很高嘛!」
「鄭大人過譽了。就這樣英國當局還嫌我們的官場繁文縟節太多。」
二人上了車,鄭大人直說還是在國外好嘛,同樣的品級,在國內我就只能坐轎子出行。
段大人樂了:「汽車和轎子各有所長嘛,中國官員的轎子是身份的象徵,什麼顏色,幾個人抬,出行時敲幾棒鑼,都有定製。像你這次奉旨辦事,那怎麼也得是凈水潑街黃沙墊道。那可是威風八面。坐汽車就不成了,人家是批量生產,全一個樣兒。不管是不是官員,有錢就能買,就能開。」
「對對對,段大人說得也是。啊,對了,我這次在輪船上,抓到了一個女革命黨朱瑾,是參與廣州暴亂的南洋華僑。」
「你交給我,我把她押回國內交給朝廷處置就是。」
鄭大人一愣:「我不是交給你了么?」
段大人也是一愣:「交給我了?在哪兒?」
「碼頭上。我的隨從交給你下邊的人的。一輛汽車把她拉走了。」鄭大人說。
「不對,領事館只有這一輛汽車。」
鄭大人「啊」了一聲,知道朱瑾是逃脫了,一時心中不知是喜還是憂。段大人想了想,出了一個無傷大雅的萬全之策,就當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兩個人竟開懷大笑起來。
兩個「警察」把朱瑾帶回了晚晴園,其實他們是革命黨人林希和關鍵。朱瑾奇怪他們怎麼知道自己會在船上被捕?當她知道報信的是一個年輕的太太時,立刻想到了鄺秋菊。
「人呢?」朱瑾驀地站起來。
傭人忙說,她去碼頭等她阿哥了。
朱瑾轉身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了這一路上的經過:「她是個初到新加坡的農家女,人地兩生舉目無親,我得去找她。除了我,你們誰也不認識她。」林希和關鍵趕緊跟了上去。朱瑾來到碼頭,碼頭上早已人去船空,一片寂靜。
朱瑾四處張望,心中十分擔心,不過想到自己在一張紙幣上給鄺秋菊寫了地址,但願那張紙幣還在她手裡。
這邊廂,簡阿七同樣沒接到肇慶,心裡很著急。正急匆匆去電報局給陽春發電報。
鄺秋菊從晚晴園出來,好不容易找到了回碼頭的路,但碼頭上已是人去船空,想回剛才的小樓找朱瑾介紹的人,但是手上的那張錢已經給了車夫,不知道地址,只好失望地在碼頭街道上亂闖。
阿伍一行人走了過來,鄺秋菊認出了阿伍,迎上去問。阿伍打量著鄺秋菊,認出了她,說:「英國海關說統艙里有傳染病,要把他們留在這裡觀察、檢疫。少則三天,多則五天。」阿伍與鄺秋菊說話時,地皮丁被她的美貌迷住了,他咽了口唾沫說:「阿伍哥,要不我們把這位小阿妹一起帶走吧。」
阿伍看了看地皮丁,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心裡不免生氣:「她要是你自己的親阿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