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唐財主一病倒,區管家便和二姨太勾搭在一起了,兩人一面裝腔作勢讓人到處找唐阿泰,一面找大夫給老頭子看病,用區管家的話來說,姨太太,名不正言不順,想繼承唐家的財產會招致族人的非議,所以現在無論如何不能讓老爺死,要好好侍候他,取悅他,讓他把你扶正。等當了唐家的大奶奶,老爺再一咽氣,那唐家可就是咱們天下了!

吃了幾服藥,唐財主已經能在病榻上坐起來了,這會兒他口齒不清地問阿泰怎麼樣了?二姨太一邊給唐財主喂參湯,一邊說:「你得先把身子養好,別惦記少爺了,正派人四處找呢。我給你喝的是關東長白山的老山人蔘煲的湯,區管家說,這種參七兩為參,八兩為寶。這是一棵八兩的參,值一百兩銀子呢!」

唐財主一聽馬上咳嗽起來,二姨太放下碗給他捶背。唐財主緩過來指著二姨太:「你這個敗家的妖精啊!一百兩銀子就褒一碗參湯!你是不是想把我祖上留下來的家業給毀了啊!」二姨太連忙跪下:「老爺,你聽我說!我懷了你的孩子了……」

唐財主一愣:「啊!這,這是真的?」

二姨太突然哭起來:「區管家讓家丁們全出去找大少爺,可已經快半個月了,還是沒有下落。老爺您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扔下我們孤兒寡母,將來有誰來照顧呀?老爺,別的我都可以聽您的,就這一件事您就讓我做主吧,為了您,就是花掉所有的家業……就是花掉一半的家業,也要治好您的病!您得活著,我要讓您長命百歲!老爺,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您就答應我做一次主吧!」

唐財主流下淚來:「難得你有這一片心哪!我唐某人老來得子,也是蒼天有眼哪!快把參湯端過來,我喝!」

二姨太當然沒有懷孕,她擔心過兩個月肚子還是癟癟的,西洋鏡可就穿了。區管家卻說:「到時候再說,誰知道老頭子能不能活得到三四個月?知道為什麼大奶奶死了好幾年,你都不能扶正嗎?就是因為你辦事說話總是嗆著老爺。你得順著他,不斷地灌迷魂湯,把他灌舒服了,灌高興了就行。再過些日子,你就告訴他,少爺說什麼也找不到了。他自然就會把你扶正,你自然就成了唐家的大奶奶。就是正宗的主子了。至於你肚子里沒有孩子怎麼辦,到時你弄點雞血灑地上,說是小產不就得了。」

二姨太撲哧一聲笑了,答應事成之後,給區管家一大筆銀子。區管家看著她的背影,臉上露出深不可測的壞笑。

二姨太又是人蔘又是燕窩地喂著唐財主,又對他百般依附,終於感動了唐財主,他想這才叫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常言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他現在遭了難,二姨太不但沒飛,還對他這麼好。

「往後,你就是唐家的大奶奶!」

二姨太一下跪下了。

「哎,別跪著,小心窩了你肚子里的兒子!母以子為貴,你懷了我唐家的種,就應該名正言順地當我唐家的大奶奶!」唐財主說。

這天,管家、家丁、僕婦們都被叫到了唐家堂屋。唐財主在二姨太的攙扶下,拄著棍子,顫顫巍巍地走進來,坐在了太師椅子上。

區管家咳嗽一聲對大家說:「唐老爺大病初癒,是唐家的一件大喜之事。把唐家上上下下都召集起來,就是老爺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宣布。」區管家向唐財主彎下腰,極為謙卑地說:「老爺,您發話吧。」

唐財主喘息初定,渾濁的眼睛掃視一下,剛要開口,一陣咳嗽襲來,二姨太趕緊給他捶背,唐財主止住了咳嗽:「這些日子,大家都忙著去找……啊,可少爺……唉!到現在是死不見屍,活不見人。家門不幸啊!」他老淚縱橫接著說:「少爺找不到,我身體又不好。常言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家呢?也不可一日無主。所以我現在就宣布,二姨太品行端莊,仁心慈厚,又懷了唐家的子嗣,立二姨太為唐家的主婦。從現在起,她就是唐家的太太!」

區管家馬上向二姨太一拱手:「恭喜太太!賀喜老爺!」

奴僕們雖然意外,也都跟著說:「恭喜太太,賀喜老爺!」

唐財主又開始喘息起來。

朱瑾在自己的客艙里和鄺秋菊端起了酒杯,這將是她們最後的晚餐,明天船就要到達新加坡了。

鄺秋菊看著窗外黑茫茫的大海,求媽祖娘娘救救阿姐朱瑾,又問朱瑾:「你真的會像那個秋瑾一樣被殺頭嗎?」

朱瑾點點頭。

這時,窗外忽然雷聲大作,瓢潑大雨傾盆而下,鄺秋菊嚇了一跳,跑過去要關舷窗,朱瑾一把拽住了鄺秋菊。朱瑾走到舷窗邊,看著外面的風雨上,低聲吟道:「天悲悼我雷聲吼,萬頃海上掀波濤,山河大地齊弔唁,顆顆淚珠打船頭。」

海水洶湧地拍打著船舷,湧上甲板。整個大海在翻滾,發出陣陣怪叫。雷聲滾滾而來如萬馬奔騰,猛烈地撞擊著舷窗、艙壁……

豬仔艙劇烈地搖晃起來……

豬仔們都瞪著眼睛,看著不時拍到舷窗上的大浪,驚恐萬狀,連彭蝦仔這個漁花子都懵了,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說:「阿媽,我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你把咱們家的船賣了吧,換上一袋子白米,回去做白米飯,您和妹妹吃個飽,阿媽,您和妹妹一定要活下去,媽祖娘娘保佑我也活下去,等我在南洋賺到了銀子,就回去孝敬您……」

彭蝦仔的舉動引來很多人效仿,大家紛紛跪下去,沖著家鄉的方向磕頭。只有瘦青年最安靜,他還是靠在船幫上,眼睛無神地睜著,頭隨著船的晃動而晃動,嘴裡只反覆念叨兩個字——「阿媽,阿媽……」

海浪退去,艙內恢複平靜,豬仔們經歷了恐懼,都疲憊地躺在破席子上睡著了。

天漸漸亮了。

一大早,衙役敲開朱瑾的艙門,說鄭大人要請她吃飯。

朱瑾想到這可能就是永別,匆忙之下在一張紙幣上面寫了一行字,交給鄺秋菊:「去那裡找我的朋友,他們會幫助你。記住,這上面寫的地址,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實在不行,就把這張紙幣撕碎扔掉。」

朱瑾又把包里、兜里的零錢都掏出來:「我身上就剩這些了,你都拿著吧。」

鄺秋菊一把抱住朱瑾:「阿姐!」

「別哭。昨晚那場暴雨,老天爺都替你哭過了。好好保重。」朱瑾一把推開鄺秋菊,開門走了出去。

衙役押著朱瑾走進了餐廳,鄭大人已經沏好了功夫茶。朱瑾徑直向鄭大人走過去:「鄭大人,我們昨天已經會過面了。」

「我很欽佩朱小姐的膽識。」鄭大人伸手,「喝茶!」

朱瑾坐下品了口茶,是好茶,她頓覺精神爽逸除塵勞。

鄭大人又命人給朱瑾倒茶。

朱瑾笑了:「一杯為品,二杯為解渴,三杯可就是飲馬。」

鄭大人朗聲大笑:「朱小姐作為一個死囚,仍能如此輕鬆,將生死置之度外,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奇女子。鄭某為你感到惋惜。」

見朱瑾不屑地盯著自己,鄭大人忽然正色道:「不要以為只有你們革命黨才懷憂國憂民之思。我是康南海的私塾弟子,後來是李鴻章李合肥的支持者。可惜,李大人作古了,光緒皇帝也隨慈禧一同殯天了。不過,我仍然致力於辦洋務,創實業,立憲章,開共和。」

朱瑾沒想到眼前的鄭大人是個洋務派和保皇黨。

鄭大人看著朱謹說:「我不是屠夫。等到了南洋,我會把你交給中國領事館,他們會把你押解回國,再按朝廷法度裁決。在下船之前,解除對你的看押,你可以自由地在船上活動。到了南洋,我會放了和你同艙的鄺秋菊,我相信她只是一個被你綁架來做掩護的鄉下女子,與你的案子毫不相干。」

朱瑾的心裡釋然了許多。

簡肇慶醒得很早,和同樣早起的唐阿泰、容鐵鑄躺在破席子上聊天,他雙手枕在腦後嚮往地說:「要是在家,這時候我該去學堂了。我阿媽每天早上都要給我帶一個黃粄,知道黃粄怎麼做嗎?可講究呢。我阿媽每次做黃粄之前都要選上好的柴草,然後把這些柴草燒成灰,還要在灰里呢加楊梅葉子,這樣做出來的黃粄顏色好看,秈米淘凈後,要放在草木灰水裡泡過再做成米漿,倒在鍋中用文火煮,這樣做成的黃粄呀……又軟又韌,黃燦燦、香嫩嫩的。」他咂著嘴。

容鐵鑄說:「我最愛吃苧麻做的苧葉粄,最好是用油炸過的,油炸後金黃酥脆,香,太香了。我阿媽說吃苧葉粄能耐饑渴、長力氣,還說從南洋回唐山老家的人都愛吃,可惜在南洋吃不著。」

「要是在家,少爺我這時候該上街吃早茶了,吃二十多樣。有長粉、蝦餃、榴槤餅、肉粥、皮蛋粥……」唐阿泰咽了口口水。

「我聞到長粉、蝦餃、榴槤餅的香味了。」黃裕達睜開了眼睛,自己坐了起來,「你一說長粉、蝦餃、榴槤餅,我還真餓了。」

幾個人都是一驚,起身看著黃裕達:「這英國大夫還真有兩下子。眼看要到南洋,你的病也好了!」唐阿泰樂了:「知道餓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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