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一點亮光從小圓窗戶照進來。
簡肇慶和唐阿泰並肩躺在破席子上,嘆了口氣,這才熬過一夜,還早著呢。躺在旁邊的黃裕達呻吟了一聲,簡肇慶忙摸他的額頭,燙得灼手,看來傷口感染髮燒了,忙從自己的水罐里倒出一些水,喂黃裕達喝,接著又敲打著艙門讓人快去叫大夫,然而根本沒人理他。
容鐵鑄也醒了,他拍拍肚子坐起來。他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了,還不見有人來送飯,就算是豬仔吧,也得讓吃飽了,養肥了再挨刀吧?好不容易等到艙門被打開,只見地皮丁領著幾個人拎著幾隻大木桶走了下來。「啰啰啰,開飯了!」老賈扯著脖子像喚豬一樣叫著。
豬仔們一聽開飯了,全都拿出了自己的碗,向門口擁去。地皮丁一瞪眼:「都拿著自己的碗,原地等著!」
豬仔們不敢動了,眼巴巴地等著。簡肇慶站起來徑直衝到阿炳面前:「我們是人!雖說被你們叫成豬仔,可我們不是豬!從今天開始,把你們喚豬吃食的叫喚聲給我改了!」
「喲呵!你是皇上啊?」老賈譏笑著。
「用喚豬吃食的叫聲來給我們送飯,是對人格極大的侮辱!」簡肇慶說。
地皮丁哈哈大笑起來:「人格?豬仔也配有人格!簡直笑話死我了。」
簡肇慶沖地皮丁面門就是一拳,地皮丁被打懵了,指著簡肇慶:「你敢打我?弟兄們,把他給我廢了!」幾個打手擺開了架勢,朝簡肇慶大打出手。
「住手!」阿伍走了進來。
幾個打手住了手,看著阿伍。阿伍拍拍簡肇慶的肩膀:「這是個洋學生,聽不得這樣的叫聲。」
「你們要是不把這種侮辱人的叫喚聲給改了,我就絕食!以示抗議!」簡肇慶說。
唐阿泰也跑過來:「我也算一個,絕食,不吃了!」說著也回到了自己的席子上躺下了。可別人不管,照樣吃。
聽著邊上的豬仔們呼嚕呼嚕喝粥的聲音,簡肇慶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到底是唐阿泰先挺不住了,餓得肚子都不叫了,現在就是豬食他也想吃兩口了。簡肇慶更擔心黃裕達,再不吃點東西,怕是挺不住了。唐阿泰藉機爬了起來,端著兩個碗去盛粥。
老賈用鄙夷的眼光看著唐阿泰:「你是大少爺,這豬食可不敢伺候給唐大少爺吃。」
「過什麼山頭說什麼話,本少爺不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嗎?」唐阿泰並不在乎。
「嘴再硬,也硬不過肚子吧?」老賈拿過唐阿泰的碗,颳了半天給颳了半碗菜粥,朝唐阿泰面前一伸。唐阿泰嫌少還想要,老賈卻沖豬仔們一揚手:「還有誰沒吃飽?這還有半碗!」
頓時有好幾個豬仔站了起來。唐阿泰一看這陣勢,趕緊抱著碗跑了……
船在大海上顛簸著,如同一片樹葉,簡肇慶想,這些人就像這樹葉一樣,無法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會是怎樣。
又一天來到了,簡肇慶餓得渾身乏力躺在破席子上。身邊的唐阿泰一個勁兒地呻吟。黃裕達卻在說胡話:「阿爸,您來了,阿爸?」
唐阿泰奇怪地看了一會兒黃裕達,突然一激靈坐了起來,捅捅簡肇慶:「哎,他是不是要死了?我聽說,人臨死前都能見到他過世的親人。」
簡肇慶知道是燒糊塗了。
黃裕達臉上又露出猙獰的神色:「冼致富!你還我阿爸!渴,我渴……」他用手撕扯著自己的前胸,感染的傷口又流出了血水。簡肇慶爬起來,把自己的水都倒出來,一點一點地喂到黃裕達的嘴裡。
靠在船幫上的瘦青年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他吃不下多少東西,家裡有個老媽,眼睛看不見,腿還不能走路。他被抓了豬仔,他老媽還不餓死?從一上船,他就發獃,半死不活的樣子。
簡肇慶牙齒咬得咯吱響,抓豬仔,抓豬仔,真是慘絕人寰!
阿伍和地皮丁、阿炳抬著大桶來到豬仔艙門口。
豬仔艙的門打開了,老賈依舊扯著脖子叫:「啰啰啰,啰啰啰……開飯了!」
豬仔們都拿著碗在原地等著,到了簡肇慶面前,別人都伸過了碗,簡肇慶依舊連看都不看一眼。地皮丁伸著大勺子看著簡肇慶:「哎,這豬仔艙里又悶又熱,你要是兩天不吃飯,就算是鐵打的,也得餓死。」
簡肇慶不理他,繼續給黃裕達喂水。
「知道嗎。自打有了豬仔販運的買賣,就一直這麼叫。」地皮丁挺沒趣。
簡肇慶大聲說:「這麼叫就不行!」
阿伍看著奄奄一息的黃裕達和癱在地上如一攤爛泥的唐阿泰,眉頭一皺,把地皮丁和老賈叫到一邊。這趟豬仔販運不太順,船剛出港灣,沒到公海就死了一個,看來黃裕達也難逃一劫。「這個洋學生再鬧下去,還有那個跟著起鬨的唐阿泰,弄不好,都得扔到海里餵魚去了,那三爺的損失可就大了。」
地皮丁和老賈問怎麼辦。
「改嘴吧,別像喚豬似的叫他們吃飯了。別小看這些人,你看看那個洋學生,雖不諳世事,有點書獃子氣,卻是條漢子!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柴禾妞都敢下豬仔艙。這種人,只要能活著到南洋,以後錯不了。」阿伍說。
阿炳只好走到簡肇慶面前:「先生,吃飯了!」
簡肇慶看了一眼阿炳:「不是沖我一個人這麼說,沖所有的人都得這麼說!我們都是人!不是豬!」
阿伍走過來拍拍簡肇慶的肩膀:「放心吧。我們改。你請用餐。」
簡肇慶這才伸出了自己的碗。唐阿泰直喊多給他打點,把前幾頓沒吃的都給補上。阿伍當下應承,一時間借了幾個豬仔們的碗,打滿了飯。
朱瑾一醒來,鄺秋菊就端著一小杯茶遞給她,朱瑾品了一口,真是不錯,沒想到鄺秋菊沏得這樣一手好茶。其實鄺秋菊也是剛剛學的,昨天朱瑾教她怎樣沏功夫茶,她一早起來琢磨了半天,手背還被熱水燙紅了一塊呢。
「我要真是個男人該多好啊,那我就娶你。把你供在家裡,一點苦也不讓你受。」朱瑾知道鄺秋菊在家裡什麼活都干。
「那不好。你要真是男的,那我睡哪兒啊?」鄺秋菊忽然鼻子酸了。從小沒有阿媽,幾歲大的時候,阿爸就去了南洋。阿哥是個粗人。她長這麼大,就沒人疼過。未婚夫是阿爸給定的娃娃親,自己這次被唐阿泰逼得走投無路,跟阿哥去投奔他,沒想到蝦仔居然找借口不肯娶她,說他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可他們定娃娃親的時候,他們家就一條破漁船,打了魚還得交給唐家。其實,讓鄺秋菊走投無路,逼她下決心過番的,不只唐阿泰一個人,還有彭蝦仔。
「阿妹,等到了南洋,阿姐教你讀書寫字,找個配得上你的男人。什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這是封建思想,往後得改改。」朱瑾疼惜地拍拍她的肩。
鄺秋菊愣愣地看著朱瑾,村上的女人都和她一樣的。
朱瑾卻覺得秋菊是個有頭腦的人,敢出來下南洋,就跟那些村上的女人不一樣。她想起簡肇慶為了鄺秋菊,主動下統艙的事,很是感慨,要是秋菊能找個像簡先生那樣的人就好了。鄺秋菊知道簡先生是個讀過書的體面人,她當然配不上人家,更何況人家早就有個相好的了。她對朱瑾說了自己知道的事:「對了,說起簡先生,我還沒好好答謝他呢。我去吃飯的地方看看能不能碰見他,我肚子餓了,弄點吃的來。」
朱瑾囑咐她要專揀洋餐點,在心裡時時刻刻要告訴自己是南洋富商的闊太太,那些人都是侍候她的奴才,頭抬得高高的,不用看他們。
鄺秋菊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鄺秋菊穿著高跟鞋,一開始還挺著胸抬著頭,走著走著,差點威了腳。她四下里看看,見沒人便脫了高跟鞋,一手拎一隻向餐廳走去。冼致富也正好去餐廳,鄺秋菊見後面有人,趕緊穿上了高跟鞋。
鄺秋菊走進輪船餐廳,四下張望尋找著肇慶的身影,侍應生禮貌地遞上菜單。鄺秋菊看不到肇慶有些失望。也不看侍應生,像背書似的說:「兩杯法國葡萄酒,一例牛扒,一例法式魚卷,巴黎捲心菜,羅宋湯,印度拋餅。」
侍應生有點猶豫:「您在這兒用餐嗎?」
「不,讓人送到頭等艙三號包房。」鄺秋菊無意之中發現冼致富在觀察自己,不由得緊張起來。
冼致富總覺得似乎在哪見過鄺秋菊,但又一時想不起來,眼睛一直盯著鄺秋菊看。鄺秋菊連忙轉身朝門口走去,由於穿不慣高跟鞋,走得一搖一拐的,不小心絆了一下,朝門口栽去,正好被剛剛進來身穿清朝官服的鄭大人一把扶起。鄺秋菊抬眼看到是個官員,更嚇得不知所措。
「夫人,遇到什麼事了嗎?為什麼那麼慌張?」這個清官姓鄭,是兩廣總督派去南洋考查華僑事宜的。
鄺秋菊朝冼致富的方向望了望,支吾著:「那人總盯著我,好像不懷好意!」
鄭大人盯著冼致富,冼致富忙掉過眼睛。鄭大人又讓隨從送夫人回艙,鄺秋菊急忙回絕了。
鄭大人找了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