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瑾和鄺秋菊剛喝完茶,剛才送茶的那個茶房門也沒敲就闖了進來。朱瑾極快地從腰間拔出手槍:「幹什麼?」
茶房把手擋在前面:「先生,快,有人要抓你們!」
鄺秋菊嚇得躲到牆角,朱瑾倒是鬆了一口氣:「誰要抓我們?」
「一個男的,好像說是要抓一對年輕男女。您剛才買茶葉多給了我一塊銀元小費,我看您是個好人,怕您吃虧才來通風報信。您快躲躲吧!我得走了!」茶房說完急忙出去了。
原來區管家喝酒時又和劉捕頭碰上了,劉捕頭無意之中說起了碰到朱瑾的事,上船的時候,他打眼一看就覺得不對。劉捕頭一直認為那是一個男的拐帶了哪家小姐要下南洋私奔。區管家越聽越像唐阿泰,就出錢請劉捕頭上船搜,偏巧被那個茶房聽到了。
朱瑾收起槍,把鄺秋菊從牆角拉出來:「聽著!我是南洋大富商的兒子,你是我太太!你在心裡頭要反覆這樣告訴自己。記住了嗎?」
鄺秋菊害怕地點頭。
「這些人,別管是當官的,還是衙役,一個個在你面前全是奴才!頭要抬起來,眼睛不看他們,不要往下看,要往上看!來,做出來我看看!」朱瑾教她,「你死都不想讓他們把你抓回去嫁給那個唐阿泰,那你還怕什麼?」
走廊上已經傳來了劉捕頭的聲音,還沒等劉捕頭和衙役敲門,鄺秋菊就開門走了出來,像朱瑾教她的那樣頭抬得高高的,眼睛往上看:「有事嗎?」
劉捕頭用槍口指著鄺秋菊:「對不起,請二位跟我下船一趟!」
鄺秋菊壯著膽子說:「先把你的槍挪開!」
劉捕頭一愣,把槍拿開了。這時朱瑾走了出來:「達令,下去看看,是什麼牛頭馬面來打擾我休息。」朱瑾說著挽著鄺秋菊的胳膊,旁若無人地向樓梯口走去。劉捕頭和衙役只得跟在後面。朱瑾捏了捏鄺秋菊的手給她打氣,鄺秋菊額頭上滲出了汗。「天真熱啊。來,達令,擦擦汗。」朱瑾見狀連忙掏出手絹給鄺秋菊。
鄺秋菊突然走不動了,她認出了船下邊的區管家。區管家抬頭正往船上看呢。
「達令,怎麼了?是不是鞋子不合腳呀?」朱瑾也看到了區管家,她一邊蹲下假裝看鄺秋菊的鞋子,一邊湊近小聲說,「別回頭,你越躲著他,他越能認出你來,抬著頭,往遠處看。」然後大聲說著,「沒事,新鞋都這樣,穿兩天就合腳了。喲,你看看,天也太熱了。到底是誰呀,誰要見我們呀?」
陽光刺著區管家的雙眼,只見穿著洋服,氣度不凡的一對男女高高站在船舷上,哪裡是什麼唐阿泰,於是急忙擺手。朱瑾大聲對區管家說:「是你要找我們嗎?」
區管家連連擺手:「不不不。我要找的不是您!誤會,誤會!」
朱瑾回頭一揚手打了劉捕頭一耳光:「狗奴才!」挎著鄺秋菊就往回走。
劉捕頭跑下船要向區管家發火,區管家早溜了,他只能自認倒霉白挨了一巴掌。
下南洋的豬仔們上船了。阿伍和地皮丁按著龍三爺的吩咐,把大家的辮子都拴在了一起。有那麼幾個不老實的,又用繩子把胳膊捆在了一起。唐阿泰手被反綁著,嘴裡塞著破布,眼睛往四處搜尋著……
區管家站在碼頭閘口處,主要還想看看有沒有鄺家兄妹。他在豬仔隊里搜尋著,果然看見了鄺振家:「原來你也要下南洋?好,好,算你識時務。鄺秋菊呢?」
鄺振家朝他的臉上唾了一口。
區管家舉手要打鄺振家,被阿伍擋住了:「住手!他可是我們簽過約的勞工,打壞了他,你賠得起嗎?」
「你們簽約?他可是我唐家逃跑的長工!」區管家大聲說。
唐阿泰聽見了區管家的聲音,眼睛一亮,他跳著腳,朝區管家大聲唔唔著。可區管家向唐阿泰瞟了一眼,沒認出來,竟然上去踹了一腳:「你個臭豬仔,嗚嗚個屁啊!」
阿伍看出名堂來了,忙給地皮丁使眼色。地皮丁和阿炳、阿義急忙上前推搡著區管家。區管家覺得不對勁兒,猛地回頭看見了唐阿泰背影,嚇得大吃一驚。唐阿泰還在向他跳著腳嗚嗚地叫喚,區管家愣了一會,想上前,卻看到地皮丁等人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他眼珠一轉,急忙扭過身去,假裝沒看見,溜了。
唐阿泰一看區管家溜了,一邊跳腳一邊嗚嗚叫著,地皮丁抽了唐阿泰一鞭子。唐阿泰委屈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一邊走一邊回頭朝區管家背影看。區管家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人群之中。他絕望了……
朱瑾和鄺秋菊扶著欄杆看著豬仔隊登船,鄺秋菊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著,忽然看見了豬仔隊中的鄺振家,她高興地揚起手來:「阿……」還沒等鄺秋菊叫出來,朱瑾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朱瑾四下里看看,放下了手:「你是我太太,你阿哥卻在豬仔隊里拴著,這讓人聽見了還了得?」
鄺秋菊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快看看有沒有你未婚夫?別再冒失了。記住,你現在的身份是南洋富商的闊太太。」鄺秋菊點點頭,站在船舷上往豬仔隊里搜尋著……
絕望的唐阿泰悲從中來,即將登上輪船的一剎那,他的淚水奪眶而出……他的手被反綁著,無法伸手擦眼淚,只好將腦袋仰起來,就在仰起腦袋的瞬間,淚眼婆娑中隱隱地看見了船舷上站著的鄺秋菊。唐阿泰沖身邊容鐵鑄嗚嗚地叫著,把腦袋湊近容鐵鑄胳膊,在容鐵鑄的胳膊上蹭乾眼淚,抬頭又往船舷上看著,這回他看清了,船舷上站著的是一身洋裝打扮的鄺秋菊!他既高興又意外,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地一邊跳腳一邊沖鄺秋菊嗚嗚著……
朱瑾看見沖鄺秋菊又蹦又跳嗚嗚亂叫的唐阿泰有些奇怪:「你看,那個人好像認識你。」
鄺秋菊定睛一看,驚得瞪大了眼睛,馬上轉身跑回船艙,進了船艙她就脫洋服要下船。她就是為了躲唐阿泰才過番下南洋,誰知道他也跟著來了。朱瑾問清了情況,勸說道,唐阿泰是個大少爺,怎麼會被抓了豬仔?也許看錯了:「你就老老實實地在船上呆著吧,等到了新加坡,好跟你阿哥團聚。」
鄺秋菊只好作罷,她覺得朱瑾說得有理。
隨著一聲汽笛長鳴,輪船慢慢離港了……
簡肇慶站在甲板上,看著渦輪掀起的浪花,看著夜幕下波濤洶湧的大海,想起客棧里和陶舒燕分別的情形,禁不住淚水湧出了眼眶。
冼致富因為黃裕達在船上,心緒煩躁極了,他在艙口裡呆不住上了甲板,掏火點煙時,被簡肇慶無意認了出來。簡肇慶下意識地一躲,隨即定定神,盯著冼致富:「我好像在哪見過你吧?」
冼致富吸了一口煙,回頭看了一眼簡肇慶,把自己也嚇了一跳:「……沒有吧,你認錯人了。失禮了!」匆匆回了艙。
簡肇慶久久地盯著他的背影,他已經想起來了。
冼致富進了自己的客艙,躺倒在鋪上長出了一口氣。他也認出了簡肇慶。
夜來臨了。
豬仔艙像個大悶罐,只有圓圓的幾孔小窗戶,浸在吃水線下,黑幽幽的海水拍打著小圓窗戶。阿伍和手下在豬仔艙里摸著黑,把綁著豬仔的繩子和系在一起的辮子一一解開。
黃裕達從黑暗中走到阿伍身邊狠狠地問:「什麼時候我才能殺冼致富?」
阿伍嚇了一跳:「你又想怎麼著?再鬧事我就把你捆在大管子上!」
黃裕達朝阿伍呸了一口:「騙子,是你說的,上了船就能報仇的!」
阿伍不理睬他,到艙門口給豬仔每人發了一小水罐水,讓大家省著點喝,船上淡水少,每人每天就這麼一小罐水,要喝上半個月。接著又掏出唐阿泰嘴裡的破布,讓地皮丁看牢了,這些人里就數唐阿泰不老實。
誰也沒想到這時黃裕達突然站起來,端著水罐拔腿就跑,他在豬仔中左衝右突,直奔艙口。阿炳和阿義早提著鞭子堵在梯子那兒,凶神惡煞地看著他。黃裕達瞪著血紅的眼睛,把水罐向阿炳和阿義砸去,兩個人一躲,水罐砸在艙門上,水花四濺。黃裕達衝上前,順著梯子就往上爬。阿炳和阿義一把就將黃裕達拽了下來。
「讓我出去!我要去殺了冼致富!」黃裕達摔在地上直喊。
阿伍走過來踩住他的肩膀:「兄弟,我知道你和冼致富有血海深仇,可我們不能放你出去。一則,冼致富已經入了堂口;二則,壞了堂口的規矩,我們兄弟幾個是要被三刀六洞的。我再告訴你一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阿伍沖兩個打手一使眼色,兩個打手架起黃裕達把他扔在了唐阿泰身邊。
黃裕達掙扎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地皮丁走過來,想把黃裕達和唐阿泰的辮子拴一塊。唐阿泰笑了:「要拴就拴他。本少爺就不麻煩你們了。告訴你!本少爺已經不想再逃了,真的要過番下南洋,你想趕我走我都不走了!」唐阿泰在看到鄺秋菊的那一刻就想好了,這回不跑了,就當跟去南洋玩一趟,玩夠了再寄回家一封信,讓阿爸派人去南洋把他和鄺秋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