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客棧廚房的一扇小門吱吱嘎嘎地響了一下,然後被悄悄打開,簡肇慶探出頭來朝巷子口張望著,躲在門後的冼致富舉起手中的棍子,瞄準簡肇慶的腦袋就是一下。
陶舒燕嚇得雙手捂著嘴,大叫一聲:「啊!」
冼致富扔下棍子,扛起簡肇慶就跑。鄺秋菊從廚房後門裡竄出來,一眼認出冼致富,不顧一切追了上去。
陶舒燕什麼也不顧了,大喊大叫著衝出來向看守客棧的清兵求救,清兵卻不理,他們只管看客棧。陶舒燕一見清兵不肯幫忙,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見另一隊清兵引著一乘滑桿正在街上路過,便衝上去喊:「不好啦,救命呀,有人大白天行兇殺人啦……」她突然愣住了,看著滑桿上似醒非睡的宋雅亭,「姨丈!」
宋雅亭一愣,睜開眼看見了陶舒燕,陶舒燕下意識地往後退,宋雅亭指著陶舒燕對清兵說:「還不給我拿下!」
宋雅亭把陶舒燕帶回客棧,苦口婆心地勸說道:「你喜歡那臭小子,可也不能跟著他就跑啊,這樣亂來就把事情鬧大了。誘拐良家女子,那小子犯下的可是殺頭的大罪!你知道不知道?你怎麼這麼傻啊?你就這樣跟個傻小子不明不白地走了,你知道嗎?要是讓陶家家族裡的人知道了,是要被沉潭的。」
「他沒誘拐我。是我自己要下南洋!我下南洋跟他沒關係。」陶舒燕已經快哭死過去了,「沉潭我也不怕!」
宋雅亭板起面孔教訓道:「我可告訴你,沉潭是家族裡的老規矩,誰也管不了,連你姨丈我都管不了。再說了,你從小就沒有了阿爸,是你阿媽把你帶大的,你就真忍心把你阿媽一個人丟在世上不管了嗎?」見陶舒燕哭得更傷心了,宋雅亭加強了攻勢,「姨丈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從小就有孝心,陶家誰不誇你。我心裡明白,你一定是讓簡肇慶那臭小子迷住了,才幹出這麼糊塗的事!」
陶舒燕抹著淚:「不許你說他的壞話。」說著就往外跑,差點和跑進來的鄺秋菊撞在一起。
「簡阿哥被人抓了豬仔,被關進去了,我親眼看見的……」
「你說什麼?」陶舒燕更急了。
宋雅亭拉開陶舒燕:「你沒認錯人嗎?確確實實是簡肇慶?說錯了話,可是要殺頭的。」
鄺秋菊有些膽怯:「怎麼能認錯呢,他救過我的命,我到死也忘不了他。」
「姨丈,你別再問她了,快……」
宋雅亭怒道:「閉嘴!都是你惹的事!」
陶舒燕嚇壞了:「……我同意跟你回去,但是,肇慶被抓豬仔,死活不知,你必須答應我,把他救出來!只要答應這個條件,只要你答應我把肇慶救出來……我……我就跟你回去。」她傷心地哭了起來。
宋雅亭立刻派人包圍了龍三的客館。阿伍進來報信時,官兵已經進大門了,那個大鐵籠子和裡面關著的豬仔被他們看了個正著。「好大的膽,視朝廷三令五申於不顧,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偷運豬仔,還不立即伏法,與本官一起去說個清楚。」宋雅亭走了進來。
「敢問大人在哪為朝廷效力?」龍三爺沉住氣問。
「福建永定縣令宋雅亭。」
龍三爺眨眨眼,冷笑了一下,心想你一個福建的縣太爺,怎麼跑到廣東地面上來橫插一杠子,我龍三也不是朝廷沒人,敢做這趟買賣也不是沒有人知道,就不怕驚動了地面上,回不了福建?
宋雅亭做出一副替天行道的樣子:「天子不可欺,朝令不可違。我宋雅亭的腦袋就是從肩膀上搬了家,這次也要插這一杠子了。」他想好了,不這樣也救不了人。
龍三一下子愣住了,半晌無語。阿伍看出點名堂,小聲地說:「大人,要不……要不先坐下來喝茶?」
龍三爺也只好讓步:「就是,既然大駕光臨,何不先坐下來喝喝茶。」
宋雅亭借坡下驢:「那就打擾了。」
屋裡的氣氛已經變得調和起來。畢竟宋雅亭有事要求龍三,龍三也不想鬧事,所以兩人慢慢地就談到了一起。龍三讓阿伍按堂口的規矩備下見面禮。
「我看見面禮就算了。其實,我來見龍三爺是有一事相求。三爺也許不知,樓下大鐵籠子里關著一個人,姓簡,名肇慶,此人深有背景。我勸三爺儘快放人,這也是為三爺您著想。不然的話,弄出什麼大動靜,小弟我再想幫忙也來不及了。」
龍三聽明白了,他只恨冼致富不會辦事:「這個姓冼的,我非收拾他不可。我們是做正當買賣的,豬仔們也都是自願過番,怎麼能隨便綁人呢。宋大人放心,人馬上就放。阿伍,聽見沒有?」他抓住宋雅亭的手,把手裡的銀票往他的手心裡一塞,「宋大人千萬不要推辭,這是我們堂口的規矩。您既然踏進這個門,不給我龍三臉面可以,不給堂口臉面可不行。」
簡肇慶被宋雅亭帶回了客棧,陶舒燕一見,不顧旁人上前摟住他就哭了。宋雅亭當著她的面說,為了救簡肇慶花了很多錢,好話就更不知道說了幾馬車,龍三那老東西這才答應放人,答應安排好艙位,保證讓他舒舒服服地到南洋。「舒燕你呢,該回去就回去,繼續上你的學。至於你阿媽和陶家的族人,自然由姨丈幫著說服。誰也不敢把你怎麼樣?等你阿媽消了氣,你想什麼時候去南洋見他都可以,就是你不去,等他回唐山老家看望父母的時候,你們不是照樣可以見面嗎?至於這幾年嘛,寫信也是可以的。」說罷,把笑臉一收,用威脅的口吻對簡肇慶,「簡先生,這回該你說一句話了吧?」
簡肇慶並不信任宋雅亭,但他也沒別的辦法:「舒燕,宋縣令說得對,你就跟他回去吧。」
陶舒燕聽到這句話,撲在簡肇慶的身上痛哭起來。
簡肇慶拿出一封信交給陶舒燕,這是他寫給阿爸和阿媽的信,他要舒燕回去一定要親手交給二老:「宋縣令說得對,我要是真心愛你,就更應該保護你的名節。等著我從南洋回來,明媒正娶,這是我對你的承諾和尊重,也是為你好。」
陶舒燕拍打著簡肇慶的前胸:「……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簡肇慶一把掰過陶舒燕的肩膀:「可我在乎!」
宋雅亭沖衙役們一使眼色,趁簡肇慶不備,一下將簡肇慶拉開。陶舒燕眼淚汪汪地叫了一聲肇慶,回身從大廳的櫃檯上拿起一把剪刀,緩緩地抓起自己一小綹頭髮絞了下來,她把頭髮遞到簡肇慶的手裡:「把這個帶上吧。」
宋雅亭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簡肇慶接過陶舒燕那一小綹頭髮,鼻子一酸,一把抱住陶舒燕:「舒燕,好好等著我。到了新加坡我給你寫信。」簡肇慶放開陶舒燕,朝宋雅亭鞠了一躬,「對不住了,請一路好好照顧舒燕。」
簡肇慶聽著陶舒燕的哭聲漸漸遠去,終於心酸地流下一行熱淚。
外面重新安靜下來,簡肇慶走了,鄺秋菊下意識地追了兩步,想叫又沒敢叫,說到底自己和人家又有什麼關係呢?正在鄺秋菊不知所措坐在那發獃的時候,女扮男裝的朱瑾從樓梯走下來,鄺秋菊從她的背影上認出了她,叫了一聲:「朱大哥!」
朱瑾回頭仔細辨認了一下,才認出同樣女扮男裝的鄺秋菊。朱瑾帶鄺秋菊回到房間,一番訴說,朱瑾才知道鄺家兄妹和彭蝦仔都要過番。
「可阿伍識破了我是個女的,不帶我走。」
朱瑾笑了:「巧了,我也正打算回南洋。」
鄺秋菊看著朱瑾,破涕為笑,她擦了把眼淚:「朱大哥,那你帶我下南洋吧!船票錢等我到了南洋,掙到了錢就還你。一分一厘地攢,我會把船票錢攢夠還給你。」
朱瑾笑著搖搖頭:「不用你還。秋菊,你要是能跟我下南洋,其實也是幫我大忙了,我感激你還感激不盡呢,怎麼會要你的船票錢。」
鄺秋菊瞪大了眼睛,沒弄懂是什麼意思。朱瑾想好了,她要秋菊裝扮成闊太太和自己一起走:「有些事我一時半會也跟你講不明白。這麼對你說吧,我是個革命黨,官府正在通緝我。有了你的掩護,我可以躲過官府的盤查上船去南洋,你明白了嗎?你只要裝得好,不就幫我大忙了嗎?哪還用得著還我船票錢呢?」
鄺秋菊不好意思地笑了,有些難為情地點了點頭。她還沒看出朱瑾是個女的。
朱瑾為鄺秋菊重新打扮了一番,然後把她推到鏡子前。鄺秋菊簡直認不出自己了,鏡子里儼然一個闊太太!她雙手捂著臉,真有點不好意思呢。
龍三被迫放了人,又跟宋雅亭那個貪官周旋半天,賠錢賠笑臉,一肚子火沒地方撒。阿伍看在眼裡,知道龍三是輕饒不了冼致富的,這正合他意,他也討厭這個姓冼的。阿伍走到大鐵籠子跟前,看著其中一個已經哭死過去的瘦青年,心裡有了主意,他對地皮丁大聲說:「這人已經死了!把他抬出去!」
地皮丁心想沒有啊,還有氣呢。阿伍盯著他,明知故問地說:「這人是誰抓來的?人死了,就不算數了,這是三爺定下的規矩,你都忘了?」說著朝地皮丁示意:「你們把他抬出去,就說是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