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燕媽見天都亮了,女兒還沒起床,叫著來到舒燕屋裡,人沒見,卻見到了桌子上放著的紙條。紙條上畫著一個女學生在招手,然後用一座山一條路隔開,義畫了一個男學生和一個女學生手拉著手往前走。再往前,畫著大海的波浪,畫著大船……
舒燕媽看著看著,突然大叫一聲,直直往後一倒,暈倒在地。
陶家下人聽到叫聲都跑了過來,問出了什麼事。舒燕媽一邊流著淚一邊說:「舒燕這兩天心神不定,我怕她出事,還特意給她做了這件漂亮的洋裝。你看,她連試都沒試一下,就跟著簡家的二兒子過番了,要是再把小命搭上,還讓我怎麼活呀……」說著放聲大哭起來。
一個老阿公把畫翻過來看,突然一揮手,示意舒燕媽別哭了:「這後邊寫著字呢。老四家的,快去叫玉嬌過來,這上面寫的全是洋文,咱陶家圍屋裡,除了舒燕,上過洋學堂,能讀懂洋文的只有你家玉嬌了。快去呀,別愣著了。」
玉嬌母應了一聲,踮著腳尖,一溜小跑地去找玉嬌了。一幫女人們開始勸舒燕媽。舒燕媽說還找什麼玉嬌,雖然舒燕平時是常拿回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都是洋字碼,確實看不懂,可這次不一樣,這張畫一眼就看出來了,千真萬確,這畫上的是她和簡家二兒子走了,那不是畫著海和船嗎?那就是告訴我,她要和那個簡肇慶過番下南洋了。說著又大哭起來。
十歲的玉嬌被阿媽領來了,她用稚嫩的童聲大聲朗讀著陶舒燕寫給她阿媽的英文信。眾人聽不懂,只讓她快說寫的什麼。玉嬌急了,她才上幾天學?不念一遍她就不知道啥意思,只有念完一遍,再想想,才能知道是啥意思。念著念著,突然,她把信往身後一背,捂著嘴難為情地笑了起來。過一會才用中文說:「阿媽,恕孩子不孝,隨簡家二子肇慶離家而去。為了愛情……為了愛情……兒願隨他走遍天涯,永不回頭。阿媽保重,過番後,我會時常寫信回來的。舒燕。」
舒燕阿媽已經完全傻了,傷心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流個不停。
一屋子的人誰也不敢吭聲。
簡陽春沒想到肇慶會不辭而別。
一大早他和肇興就坐在書案前,抄寫著批信上的地址與錢的數目。這些寄批信的華僑大都是些苦力,好不容易省下幾個錢寄回唐山老家奉養親人,一分一厘都是救命錢。想到剛回老家就讓肇興挨家挨戶送批,簡陽春有些不忍。這個大兒子四歲離家和他過番,連家鄉什麼樣都忘了,現在憑著一張圖就能找到嗎?
簡肇興老實地說:「鼻子底下一張嘴,不知道,兒子還不會打聽嗎?」
簡陽春笑了。現在買賣做大了,開銀行了,可當年,他是由僑批館起家的。這些年來,他一邊開銀行一邊兼做僑批,就是因為忘不了那些來寄批信的苦力。這次和兒子回來,讓兒子挨家挨戶送僑批,也是要讓肇興能親眼看見那些僑眷是怎麼眼巴巴地等著收批的,也就能知道他們這個僑批館有多麼重要了。
簡陽春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這本是準備給肇興娶親用的銀票,現在只能先去把銀票兌了,以湊足那些損失的錢。他叮囑肇興一定要及時把這些番客的批信送到他們親人的手上。要是還不夠呢,就是變賣家產也得還上。簡陽春把一雙新布鞋別在簡肇興的褡褳上:「路上辛苦,多帶一雙鞋,小心走路……好兒子,阿爸委屈你了。」
簡肇興讓阿爸放心,他一定一分不差把批信和錢送到。來不及和弟弟道別,他就上了路。
送走了大兒子,簡陽春去叫肇慶起床,人沒出屋,長壽公走了進來,把簡肇慶與陶舒燕出走的事告訴了陽春夫婦。雅蘭一聽急了,只讓陽春叫人快去追,說什麼也要把陶家的姑娘和肇慶分開,不能讓他們在一起。
「先別說分開不分開了,陶家人就在樓下,鬧著要人,說是肇慶把他家的姑娘拐跑了,還口口聲聲要報官。」長壽公也是剛剛知道的。
簡陽春起身就要下樓,被雅蘭攔住了,她怕陽春看見陶家人,再把心裡的仇恨點起來,事情可就要鬧大了。
舒燕媽和一些陶姓的族人圍在簡家圍屋門口,眼睛已經哭得紅腫。
雅蘭急忙上前賠笑臉打招呼,她也想問個究竟,不料舒燕媽上來就說:「你們沒管好自家的兒子,我家舒燕是被肇慶拐跑的,我就舒燕這麼一個孩子。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可就沒法活了!」
陶姓的族人全都吵吵嚷嚷,要讓簡家有個交代。
「這兩個孩子做出這樣的事,是太任性,太氣人,不過,我是肇慶的娘,我知道肇慶,只要有肇慶在你家舒燕身邊,就不會出什麼事的。」雅蘭急忙主動承擔責任。
舒燕媽指著雅蘭:「我告訴你,我家舒燕哪怕是碰破一點兒皮,我也不答應。你家肇慶壞了我女兒的名聲,我跟你沒完!」
簡家人一看舒燕媽如此蠻橫,一下子全惱了,七嘴八舌說開了:「你這是怎麼說話呢?肇慶媽是個講理的人,你們陶家人這麼說話也太蠻橫了吧?」「就是,不說你家舒燕,為什麼專說簡家的肇慶呀?」
長壽公大怒:「各自都先管好自家的孩子再來說別人家!」
簡陽春已經聽到了門口的吵鬧,他實在忍不住走出門,大聲喊著:「阿三!備馬,你和我現在就一起去追。非得把他們追回來不可!」
正在朝外張望的簡阿三連忙跑到迴廊下面,仰著頭,跺著腳說:「追什麼呀!阿哥你也不想想,就是真把肇慶追回來,他非要和陶家姑娘好,你又能怎麼樣?」
簡陽春一聽愣住了。阿三說得對,真的追上了肇慶,把他帶回來又能怎麼樣?
好不容易勸走了陶家人,雅蘭這才回了屋。其實最難過的要數雅蘭了,畢竟母子倆生活了十七年,那份情感任誰也無法代替的。
晚上幫著陽春上燈時,她看著燈自言自語,彷彿是在對簡肇慶說話:「你阿爸又在祠堂給你上燈。往後,你就要一個人在外獨闖了,沒有阿媽在身邊,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聽說那邊的太陽毒,不要在太陽底下曬著。刮颱風下暴雨的時候,也要格外當心。肇慶,兒行千里母擔憂。不管你走多遠,阿媽的心都跟著你走。」
簡陽春停下手裡的花燈對雅蘭說:「別讓太陽曬著,別讓雨淋著。這還叫下南洋?就是得在風雨中錘鍊自己,練出一身鋼筋鐵骨才行。我說過,這孩子有孝心。烏鴉尚知反哺,羊羔也知跪乳。咱們的肇慶已長大成人了。此次南洋之行,雖山高水長,但終將有一天,他會成為一個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客家漢子回到你面前來的。」簡陽春又看了看花燈,「肇慶,你要真是史家後代,是我們簡家的男丁,等你再回來的時候,就換個模樣讓阿爸和阿媽瞧瞧!」
舒燕媽在簡家鬧了個沒趣兒,只好又來向宋雅亭求救:「這要是讓族裡的人知道,舒燕是要被沉潭的。我們孤兒寡母的,只有求你來了。」說著就要給宋雅亭跪下,「我可是活不了了,舒燕一走,我可怎麼活啊!」
宋雅亭連忙攙起舒燕媽:「放心吧,我一定把舒燕給你追回來,保住她的名節。」當即派了一隊衙役騎馬飛追,自己也乘坐滑桿緊隨其後。他告訴林捕頭,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早追上早交差,還有重賞!
肇慶和舒燕兩人精疲力竭地走到了一片小樹林,夜晚的林子里不時傳出野獸的嚎叫,嚇得陶舒燕直往簡肇慶身後躲。
陶舒燕不光怕,還冷,更有些後悔。她開始擔心阿媽。從父親去世以後,她就和阿媽相依為命,現在扔下阿媽一個人在家,她一定傷心死了。想到這,她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簡肇慶也有些自責,他們倆這樣從家裡逃出來,也太不孝順了。她家也好,自己家也好,得多著急呀。再說了,前面的路會越走越艱辛,他們也許還到不了南洋就沒命了……阿爸和阿哥不在的時候,不管出了什麼事,一直都是阿媽硬撐著把他帶大。
「舒燕你說,我們才上了幾天學堂,念了幾天洋文呀,對阿媽就這樣,心裡真的有些慚愧。」
「肇慶,我們不說這事了,行嗎?既然已經下了那麼大的決心逃出來了,我就求你一件事,今後,不管發生了什麼,你一定要對我好,不要做對不起我的事,行嗎?」陶舒燕握住簡肇慶的手,輕輕唱道:
徘徊花叢里,親人你不來,
痴痴在等待,莫非呀你把我忘懷。
那年花落時,相約在今日,
可是呀不見你來,曾問那花兒我心事,
可知我相思苦,隨那流水寄給你,再問幾度花落時……
陶舒燕不唱了,這是客家等郎妹唱的,她就是不願意當等郎妹,才跟肇慶一塊出來的。簡肇慶摟著陶舒燕,更添了一份擔心。
阿伍幫著龍三騙「豬仔」下南洋,費了好多口舌,仍然沒湊足人數,龍三有些不悅。阿伍看著龍三陰著的臉解釋,現在的人和過去不一樣了,過去地少人多,都做過番發財的夢,求著你帶他走。現在,你就是費盡口舌,把嘴皮子磨破,說得口乾舌燥,他們也不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