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唐阿泰一回家就直奔父親的上房而去。

唐家堂屋裡,唐阿泰的父親和他的小老婆正要吃飯。桌子上擺著兩個飯碗,兩碗菜幫子煲的湯,一盤菜心炒的菜。姨太太給他盛了一碗米飯。他對姨太太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菜心湯:「嗯!」

姨太太會意,取過香油瓶子,把自己的筷子取過來,捅進瓶子里,然後取出筷子,把香油滴在財主面前的湯碗里。姨太太斜了他一眼。

唐財主也斜了她一眼:「你懂什麼?富日荒年也得把富日子當窮日子過!要不是我唐家祖上省吃儉用,能積攢下這一大片家業嗎?」

「省著省著,窟窿等著。你的寶貝兒子哪天跟你一個桌子吃飯來著?嗯什麼嗯?他一定又去縣城下館子了。」

正說著,唐阿泰一步跨了進來:「阿爸,有件大事我要你替我辦!」

唐財主用手扇著自己的鼻子,兒子一身酒氣,這真是個敗家子兒!不年不節的,去喝酒?酒有什麼好喝,辣辣的。

「你!勤儉持家你懂不懂?古人云,食不二味,居不重席……」

唐阿泰無奈地閉了嘴,他得讓老爺子說完。

「……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這些教訓,你這耳朵聽那耳朵冒是不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

唐阿泰打斷阿爸:「你把這些陳穀子爛芝麻先放一放,我有大事要同你商量。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唐財主聽清楚了:「不是早就和親家商定好,過了寒露就讓你同沈姑娘完婚嗎?」

唐阿泰正經起來:「我不是說沈姑娘,我說的是長工鄺振家的妹妹鄺秋菊。阿爸你別吃驚啊,我說的就是咱家長工鄺振家的妹妹,鄺秋菊!這回你聽清楚了吧?」

姨太太撲哧笑了。

唐財主生氣了,這個兒子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他也不理唐阿泰,只當他說的是酒話,只叫區管家進來扶少爺回房休息。唐阿泰甩開區管家:「躲遠點!阿爸,我可是認真的!你馬上把沈家的親事給我退了。這回,我非鄺振家的妹妹鄺秋菊不娶了!」說完一甩手走了出去。

唐財主叫了兩聲阿泰,兒子也沒理,他氣呼呼地在地上轉了一圈,問區管家誰叫鄺振家?區管家告訴他是替老爺磨米的長工,那丫頭有一次來找他哥,他還真見過一回,模樣是不錯。

「妖精!簡直就是個九尾狐狸精,她施了什麼法術,把我兒子給迷住了!婚姻大事,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家的親事是有三媒六證,還下過聘禮的!人家沈姑娘又沒犯七出之條,有什麼理由退婚?」唐財主還在氣頭上。

姨太太勸他:「生氣也沒有用,少爺一向任性,他認定的事,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縱然您說得全在理,可你的寶貝兒子是天生一個死爹哭媽的擰種,你讓他往東他偏往西,你讓他打狗他偏罵雞。不信就等著瞧,你要不把鄺秋菊那個小妖精給娶回家來,少爺他就敢上房揭瓦,鬧得你雞犬不寧,永遠不得安生!」

區管家也說姨太太的擔心不無道理。

唐財主卻不管什麼道理不道理,沈家有萬貫家財,同唐家是門當戶對。鄺家有什麼?除了給別人幹活的力氣什麼也沒有!娶那樣人家的女兒進門他虧大了!這件事絕對不能依著阿泰!

老財主氣得夠嗆,小財主也氣得要死,唐阿泰回了自己屋心煩意亂地拿起瓷花瓶就往地上摔,心裡恨恨地說,哼,天黑不讓點燈,吃飯不讓沾油,連娶個媳婦都得聽你的,這回,本少爺就不聽了!越發狠命地抄起一個花瓶用力砸下來,花瓶頓時被砸得粉碎。

「什麼東西碎了?啊,誰把什麼東西打碎了?」聽到瓷器的破碎聲,唐財主急忙問。「是少爺……少爺在摔瓷器。」區管家這邊沒說完,那邊又傳來一聲脆響。

「哎喲,我的小祖宗呱!快去攔住他,生氣也不能糟蹋東西呀!」唐財主可真急了,和區管家跑了出去。

唐財主剛跑到院子,就見唐阿泰抱著一個大瓷瓶子從自己屋裡跳出,指著他叫道:「老頭子!憑什麼事事得聽你的,連娶個媳婦都要你來管?」

「少爺可不能這麼說,且不說這是自古傳下來的規矩,那沈家小姐可是方圓百里數一數二的美人呀,少爺您是沒見過,不光是姑娘長得好,那沈家也是金銀滿罐……」區管家連忙上前勸說。

唐阿泰一聽似乎有些動心:「你說什麼,沈家姑娘也是個美人?她真是美人嗎?」

區管家笑了:「人家小姐不單長相好,知書達理,還是個持家過日子的好手呢,您是不知道呀……」

不這樣說還罷,一說唐阿泰反倒急了:「你等等!持家過日子的好手?我怎麼聽著這話有點不對呀?持家過日子……那不等於又找個人來管我嗎?」他舉起手中的大瓶子對唐財主說,「好啊,原來你就是想找個人來管著我,讓我跟你一塊喝那個清湯寡水的菜葉子湯!告訴你,老頭子!要是不趕快把鄺秋菊給我娶回來,我就把家裡的瓷器全砸了聽響!」

唐財主擺著手,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不光是砸瓷器,還要把家裡能砸的全砸了!」說罷將手裡的大瓷瓶子狠狠一摔,瓷片碎了一地。

唐財主快背過氣去了,一隻手捂著胸口一隻手指著兒子:「哎喲呃……」

唐阿泰腳一頓:「告訴你,打今天起就算開頭了。你一天不把鄺秋菊給我娶進門,我就砸你一天!不光是把能砸的全砸了聽響,我還要放火!對了,我要放火燒了這宅子,我要晚上燒,讓方圓幾十里的人全能看見咱家點天燈!」

唐財主捶胸頓足:「你這是要殺了我呀!」他好容易說出句完整的話來。

區管家忙把唐財主扶回了屋。

唐財主抱著堆在桌面上的破瓷片,老淚縱橫,家門不幸啊!竟要讓一個長工的妹妹進他唐家的大門!姨太太卻勸他還是快找媒人去鄺家提親:「不然就等著你兒子給你點天燈吧!少爺可說了專等著天黑就要放火燒房子呢。」她身子一扭,進了裡間,再不想管這爺倆的破事。

區管家見狀想了個主意,說:「少爺這邊惹不起,但可以在鄺振家那邊想想辦法。十年前鄺家兄妹的阿爸下了南洋,一走就再沒回來過,他們的阿媽想他阿爸哭瞎了雙眼,走路掉山崖下邊,也摔死了。鄺家現在不是窮嗎?想嫁給少爺,不過是圖個錢財。您何不現在送些銀兩過去,讓他們兄妹遠走高飛。少爺找不到他們,也就自然而然死了這份心,一了百了了。」

唐財主卻不同意,主要是他不想出這個錢。

「如果老爺不肯出錢了事,那隻能來硬的了。」區管家也想到了這點,一個把錢都串在肋骨上的人哪能出錢呢?「少爺不是砸自家的東西嗎?我帶幾個家丁過去,先把鄺家砸了!」

這回唐財主同意了。

區管家帶人出了門。

區管家領著家丁手提刀槍沿著山路氣勢洶洶直奔鄺家而來。

鄺家兄妹剛吃了飯,兩人正和朱瑾聊天,說到鄺秋菊的婚事時,秋菊的臉紅了,那是阿爸在的時候給她訂的娃娃親,男主是個打魚的,叫彭蝦仔。家裡也挺窮,住在一條漁船上,阿媽還生著病,身下還有一個妹妹十三歲的海鰻。正說著,就聽見了外面的喊聲,朱瑾首先一愣,隨即竄進裡屋一把抓過包袱,伸手摸出槍。鄺振家已經在堂屋應了一聲,走出了門。

「鄺振家,你有個妹妹叫鄺秋菊?」

鄺振家唯唯諾諾地:「有有。」

「她施了什麼妖法迷惑了我家少爺。去,把那個狐狸精給我抓出來!」區管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讓家丁進屋抓人。家丁推開鄺振家剛要進屋,鄺秋菊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不用抓!我自己有腿!我倒要問問,我犯了什麼王法?你們要抓我?」鄺秋菊直視著區管家,她雖穿著簡樸,但骨子裡卻有股傲氣,越發顯得美麗,神清氣爽。

區管家打量著鄺秋菊,心想確實有幾分姿色:「犯了什麼王法?你犯了迷惑我家少爺的王法。你個九尾狐狸精。怎麼?你也想當我們家少奶奶?也不脫鞋底子照照?」

鄺秋菊氣壞了:「讓你們家少爺回去脫鞋底子照照自己!誰稀罕當你們家少奶奶?別看我窮,你們家少爺就是給我提鞋,我還嫌他手笨。」

「喲呵!你個柴禾妞癩蛤蟆打哈欠,口氣不小啊?」

「柴禾妞怎麼了?柴禾妞就可以讓人家隨便欺負?明明是你家少爺欺負了我,你們卻跑到我家來胡攪蠻纏。」她順手抄起割柴的鐮刀,「滾!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可以在我們窮人腦袋上屙屎。你們家那幾個臭錢,在我眼裡一文不值!」鄺秋菊正色說道。

區管家沒想到這麼個窮人家的孩子還挺敢說話,剛要發火,鄺振家拽拽鄺秋菊衣襟,讓她少說兩句,自己還得指著人家吃飯呢。鄺振家抱拳沖區管家解釋:「區管家,我阿妹年齡小,得罪得罪。是唐大少爺在路上碰到了秋菊,非要,非要娶她。」

「娶她?還非要?我們少爺能看得上她?你們這是有意敲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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