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海上明月升起,繼而又被朝陽代替,潮起潮落斗轉星移之間只有波濤永不疲倦地翻卷著,掀起一層又一層的浪花。

十六年過去了。

簡肇慶已經長成了儀錶堂堂的大小夥子,他精明能幹,對新生事物有自己的主見和獨特的判斷,如今他已是匯文洋學堂里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這天,下課鈴聲剛響,簡肇慶便隨著同學們從教室里走出來,沒走幾步就被從旁邊女生教室走出來的陶舒燕叫住了。她就是陶厚源的女兒,也是簡肇慶的女朋友,不過兩個人並不知道上輩人的恩怨。

簡肇慶回答的工夫,身邊的一個男同學已經起鬨了:「簡肇慶,勾你魂魄的人來了!」

「討厭!」陶舒燕並不真惱。

那個男生做了個鬼臉兒:「不是討厭,是陶舒燕!」大笑著跑開了。

「看你,在大庭廣眾面前叫我,多不好。」比起陶舒燕來,簡肇慶顯得穩重多了。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陶舒燕並不在意,嬌嗔地一笑,揚起一張燦若夏花的臉看著簡肇慶,「我才不怕他們取笑呢,我就怕你阿媽。你說,你阿媽那麼好脾氣,怎麼一見到咱倆在一起,就立刻變了個人似的。」

「我也不知道。是嫌咱倆年齡還小吧。」簡肇慶搖搖頭,來到車棚里推出自行車,「舒燕,我走了。」

陶舒燕一把拽住自行車,不容置疑地說:「帶我一起走。還小?都十七了!真不知道你阿媽是怎麼想的。」陶舒燕滿不在乎地坐上了后座,美滋滋地悠蕩著兩條纖細的小腿,風掀起了她的裙裾。

身後傳來了同學們的一片起鬨聲,簡肇慶加快了車速。

「是不是你父親和哥哥要從南洋回來了?」陶舒燕探著頭問。

「好像是。」

「什麼叫好像是?哦!你父親從南洋寄錢回來供你讀書,你怎麼連他們回來的日子都記不得?要是一路順風,今天就應該到汕頭了!」陶舒燕嗔怪著。

簡肇慶當然記得。父親和哥哥在南洋掙錢不容易,馬上要考試了,他怎麼也得考個第一,好讓他老人家欣慰。百善孝當先,簡肇慶是個大孝子。

「哎,你怎麼不說話,跟你說,我們陶家有個遠房親戚,過番十幾年,最近才從南洋回來。聽他跟我阿媽說,你父親在南洋發了財,是一家銀行的大老闆!」陶舒燕晃著身子,簡肇慶車把一歪,又扶穩了。車已經上了村路。

「胡說!我父親來信說,他是在一家銀號里當錄事,我哥哥是出納,天天點的都是別人的錢,你肯定是聽錯了。」

路邊的地里是一片黃燦燦的油菜花。「停停!」沒等簡肇慶停穩陶舒燕已經跳下了車。她跑過去摘了一大把油菜花,重又跳上車后座。

遠遠地已經看到了村裡的房子,簡肇慶捏住車閘,用腳尖將自行車停住說:「舒燕,快到家了,你還是下來,自己走回去吧。讓咱們兩家人看見都不好。」

「我不。我就讓你帶著。」陶舒燕不肯,她的興緻正高,她還不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分開,和簡肇慶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是快樂的。

簡肇慶有些為難,他當然也不想這麼早分手,可是他更怕阿媽生氣。

「我就是要他們看看,陶舒燕非簡肇慶不嫁!簡肇慶已經向陶舒燕求婚了!」陶舒燕任性地大聲說著。她並不知道簡肇慶的阿媽已經站在自己身後了。

雅蘭平靜但威嚴地叫了一聲:「肇慶。」雖然十六年過去了,雅蘭還是那麼漂亮、優雅。她目光平靜:「肇慶,回家去。」

陶舒燕只好從車后座上跳下來,問了聲簡伯姆好。

雅蘭微微地點點頭,並沒應聲。陶舒燕只好沖簡肇慶扮了個鬼臉,轉身走了。肇慶跟在雅蘭後面輕輕叫了聲:「阿媽。」

雅蘭一聲不吭,簡肇慶也找不到話題,母子倆一前一後地走回了簡家圍屋。簡肇慶自然沒忘逢人便打招呼,他朝舂米的叫了聲三叔公,又朝汲水的叫了聲九叔姆,然後是乘涼的八哥、六叔、六嬸子,走到自家的樓梯前,他又對樓里燒水的中年女人叫了聲祖奶奶,這才上了三樓,走進了自己家的屋門。

雅蘭關上門看著簡肇慶:「你阿爸和你阿哥就要從南洋回來。你也老大不小,該懂事了。」

簡肇慶知道阿媽是指他和陶舒燕的事,他就不明白了,阿媽為什麼那麼不喜歡舒燕?她是一個多麼美好、單純的女孩啊。

「她就是天仙下界,你也不能跟她好。」雅蘭知道兒子想說什麼。

「為什麼啊?」簡肇慶抗議著。

「不為什麼。」雅蘭突然站起來,「肇慶,你要是不聽阿媽的,就到門口跪著去。」

「阿媽!你平時說話總是那麼和氣,怎麼一說到陶家的事就那麼嚴厲。一點道理不講。那行!您讓我跪我就跪,這回,您不說明白究竟為什麼,兒子就不起來了!」簡肇慶說罷一轉身出了屋,跪在圍屋三層的走廊上,眼睛裡委屈地含著淚。

雅蘭一驚,她還是第一次發現兒子這樣。她有些心疼,想走過去拉起肇慶,但又忍住了。

簡肇慶一動不動地跪在圍屋三層的樓道上,樓上樓下都是人,大家都默默地看著簡肇慶挨罰。有人低聲向長壽公替簡肇慶求情,說肇慶從午到未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看來是非得長壽公親自出場不可了。這時雅蘭從屋裡出來:「肇慶,你準備跪到什麼時候呀?」見簡肇慶依然沒有說話的意思,雅蘭停了片刻,一句話不說朝樓下走去。

雅蘭進了祠堂,已經是滿眼淚水。她一下子跪在祖宗牌位前,嘴裡喃喃地說道:「求祖宗原諒,求史家原諒,更求陽春的原諒。都怪我雅蘭,沒有管教好肇慶……」

有人在祠堂門口低聲勸著雅蘭:「肇慶媽!你和肇慶一個跪在樓上,一個跪在祠堂,這到底是怎麼了?肇慶也真是,看著阿媽這麼傷心,也不下來勸勸……」

長壽公走到肇慶跟前,眼睛一立:「你要跪到什麼時候?還不下來?我不管你阿媽為什麼罰你,但是,不能因為念了幾天洋學堂,就連忠孝的孝字都忘了。還不快去扶你阿媽起來。你要是再不去,我可用族規和你這個不孝的孩子說話了。」

肇慶委屈地站起來,拖著跪麻的雙腿來到祠堂。長壽公跟在後面,他將肇慶按在地上:「肇慶阿媽起來吧,孩子來給你認錯了。」

肇慶面朝雅蘭跪下:「我不該頂撞阿媽,讓阿媽生氣了。我,我……阿媽,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阿媽,我知錯了,您快起來吧。」

雅蘭抬抬手止住肇慶,不讓他再往下說了:「你沒錯,是阿媽錯了,阿媽就不該這麼疼愛你。」

肇慶不解地看著阿媽,阿媽卻再沒二話。

肇慶還是沒能抗拒自己的愛情。第二天放學他仍然和舒燕一起回村了,只是隱約見到圍屋的輪廓時,簡肇慶就把自行車停下了。陶舒燕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她不情願地從自行車上跳下來。簡肇慶不想惹阿媽生氣了。阿爸和阿哥在南洋,他和阿媽相依為命,他不能再讓她老人家傷心了。

陶舒燕一跺腳:「你就不怕我傷心?你沒問你阿媽為什麼不許我們在一起。」

「問了。她什麼也沒說。」

陶舒燕蹲到小河邊生氣地撿起小石子扔進了河裡,河面泛起漣漪。忽然陶舒燕站起身,大聲說:「我就是死了,也要死個明白。今天晚上就去你家問問你阿媽。我陶舒燕哪點配不上她的簡肇慶?」說完氣咻咻地走了。

簡肇慶追上來:「舒燕,你千萬別去。」

陶舒燕仍然沒停腳,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簡肇慶追了上去。

「怎麼?害怕了?要想不讓我去你們家,也不是不可以。讓我坐上你的自行車,送我回家。」陶舒燕挑戰地看著肇慶。

簡肇慶為難地看著這個倔強的女孩子,還是讓她坐上了車后座。陶舒燕悠蕩著兩條腿,大膽而熱烈把臉貼在了簡肇慶的後背上,簡肇慶渾身一抖。

「肇慶,我聽到你的心跳聲了。」

簡肇慶停下了自行車,回頭看著陶舒燕,兩個年輕人火辣辣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陶舒燕一把抱住簡肇慶,和他熱烈地擁抱在一起。

簡氏族人簡阿三來到碼頭接簡陽春,身後站著身著白西裝頭戴南洋帽女扮男裝的朱瑾,這是位化了裝的革命黨人,也是來接簡陽春的。

輪船剛一靠岸,統艙里的人擁擠著要往外走,英國船員揮舞棍棒敲打著鐵門:「別擠!誰都不許下船,等頭等艙的人下完!」

簡肇興和父親就坐在寬敞的頭等客艙,眼下他正忙不迭地收拾著東西,他已經聽到讓頭等艙的客人先下船呢。簡陽春一邊喝茶一邊對正在收拾東西的簡肇興說:「慌什麼,等下面統艙里的人都走完了再說。」

簡肇興不明白,在海上父親天天著急,船靠了港又說不急。正想問個究竟,卻發現父親不見了。此時簡陽春已經來到船舷,正朝碼頭上低頭觀望,他要先看看情況再做決定。人群中的簡阿三發現了他,仰起頭拚命揮手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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