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徙今日穿了鑲有粉紅邊飾的淺黃色衫,著大雲頭背心,足登紅色弓鞋,在兒孫們的簇擁下來到湖廣會館門前。
新落成的重慶湖廣會館今日舉行開館大典。
這坐北朝南的會館面臨長江,離朝天門碼頭不遠。前來朝賀的本地人、外省移民和南來北往的客商把個會館門前弄得喧囂、熱鬧、擁擠不堪。說笑聲、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衣褲、絲綢、夏布、摺扇、雜貨的,有耍猴戲、皮影戲、被單戲的,有賣糖人、竹叫子、風吹子、巴郎鼓的,有補鍋、補搪瓷碗、剃頭的,有賣燈草、巴糖塊、豆腐乾、榨菜的,有賣葉兒粑、黃涼粉、水豆花、擔擔麵的。
寧徙看著,嘖嘖連聲:「呵呵,熱鬧,好熱鬧!」隨兒孫們步入館內。
但見廊房、庭院鱗次櫛比,粉壁彩雕古色古香,歇山式大房頂富麗氣派。尤其那戲樓庭院煞是招人,眾多等待看戲的人們喝茶、嗑瓜子、抽煙說笑。穿嶄新長袍馬褂的傅盛才迎來:「寧徙,你來了,歡迎你這修建會館的入資大戶!」寧徙笑道:「彼此彼此。」傅盛才嘿嘿笑,說:「寧徙,開館大典還有一陣,走,我領你去四處看看。」對她身邊的晚輩們說,「你們快些去佔位子。」
晚輩們笑鬧著散去。
傅盛才領寧徙尋看了館內的文星閣、望江樓,又領她登石梯去看祭祀大禹的禹王官。寧徙走進寬敞的禹王宮,目視高大的禹王塑像,滿心崇敬。她知道大禹王治水的事情,舜接替堯當了部落首領,見鯀治水不力,殺了鯀,讓其兒子禹去治水。禹不像父親那樣只是水來土掩,而是用疏通河道的辦法將水引入大海,治住水患,繼任了部落的首領。她邊看邊對傅盛才講說。
傅盛才說:「你行呢,談古論今的。」
她說:「我也是聽書林講的。」
傅盛才贊道:「你與我書林賢弟這土客結合的姻緣在川傳為了佳話呢,連乾隆爺也誇讚說,五方雜處,融合歸一。」
她嘆曰:「我倆這姻緣磨難太多。」
「倒是。呃,我那書林賢弟咋沒來?」
「他個老天真,跟了外孫兒孫聰去朝天門碼頭看『長河船幫』的大帆船去了。」
「你那二兒子光聖能幹,他與孫善合作,將那『長河船幫』的生意經營得越發紅火了。」
「晚輩們都出息了。」
「寧徙,你萬里來川置業,現在是家業和人丁兩旺呢。」
她點頭,又嘆氣:「盛才兄,你說說,我寧徙真是有錯嗎?」
傅盛才不解:「你咋這麼問?」
她說:「趙氏那老族長指責我,說我給路孔寨帶來了禍患。」
傅盛才搖頭:「你沒有錯,是趙氏那老族長老糊塗了,他萬不該指責你,他應該稱讚你才是。喬甲長就對我多次誇讚過你,說你給路孔寨帶來了生氣和富裕,帶來了人丁興旺。事實是擺在那裡的。」
「謝謝你這麼看。」她說,想起遭受的種種磨難災難,「咳,老天爺造就了無數的好人,又無情地毀滅好人。不過呢,人的信心是滅不了的。」
「你說得對,人的信心滅不了,你這個經受了曠世磨難的人,始終都是有信心的!」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我很喜歡李白的這首詩。」
「所以你總是有股豪氣,總是不歇腳……」
二人說著,走進了戲樓庭院。
戲樓庭院四圍是瓦屋木質樓房,那些用上好木材製作的窗戶、板牆、柱子拋金鍍銀。寧徙看板牆、木柱上的各式雕刻,由衷稱道:「呵呵,是《西遊記》、《封神榜》、《二十四孝》的民間傳說呢。」傅盛才說:「可不,要是細看的話,一天也看不完。」此時里,可容納數百人的庭院里已座無虛席,台上緊鑼密鼓,正上演川戲《西廂記》。
傅盛才領寧徙登上戲台對面的寬敞的茶樓,尋邊位坐下,這是為入資大戶預留的座位。就有小二端了蓋碗茶和瓜子來放到他倆身前的八仙大桌上。寧徙剛喝口茶,就有個漂亮的少婦過來打躬:「向常夫人請安!」寧徙笑道:「是傅夫人啊,快些請坐。」那少婦就在她和傅盛才中間的椅子坐下。她是傅盛才續弦的夫人,是寧徙五年前去成都回家後不久接過門的。戲台上,女主角鶯鶯拂袖道白:「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揮淚唱,「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寧徙聽著,眼鼻發酸。傅盛才看清了台上的女主角,贊驚:「嗬,是我那侄兒媳婦焦思弟呢,嗨,她那身段那唱腔還是那麼好。」
看著在台上扮演鶯鶯的兒媳婦焦思弟,寧徙痛苦、憐惜也欣慰。
兒子常光儒終還是對焦思弟說了他倆的愛子常宗文被土匪擄走之事,焦思弟聽後肝腸寸斷,起了死的念頭。她極力寬慰:「思弟兒媳,人這一輩子是躲不開苦難災難的,都得要挺住頂住。為了光儒,為了搭救宗文,你一定要想得開,得要好好地活下去……」焦思弟終於吃飯了,卻憂鬱寡歡。她就學了焦思弟唱的川戲詞唱:「棄捐無復道,努力加餐飯。」唱走了調,引得焦思弟含淚笑:「媽,我想去戲班子。」她愣了,有陣猶豫,還是點頭:「要得,你是當年的名角嘛,媽同意你去。」常光儒卻不快,她就說服光儒,光儒默許。焦思弟就時常去戲班子唱戲解悶,心情漸好。
那日,她與光儒夫婦和他倆的兒女們乘馬車去了居安鎮,見到了年邁的焦陵和焦李氏,悲喜交集。她傷感當年光儒被他們搶奪了去,險些兒他母子就此長別。她聽光儒對她說過兩位老人當年對他的疼愛和養育,慶幸受過苦難的兒子如今成才。臨去前,光儒叮囑她別埋怨兩位老人。她說:「兒子,他們也是苦難人,無兒無女的,也是想要傳宗接代。為娘不會責怪他們,為娘還要感謝他們對你的養育之恩。」光儒動情:「媽,兒子謝謝您,您老的胸懷裝得下天地!」她見到兩位老人時,施禮請安、致謝,兩位老人愧疚不已。焦思弟為兩位老人唱川戲《三孝記》龐三春的唱段:「喂呀呀,我痛心的兒,為娘話是這樣所說,怎忍心將我骨肉打……」唱得兩位老人濁淚盈眶,對焦思弟和娃兒們看個不夠。跟了焦思弟姓的十八歲的焦傳坐在兩位老人中間。焦陵撫摸焦傳,說:「我焦家沒有斷後,後繼有人啰。」焦李氏說:「就是,我焦家有焦傳呢。」見兩位老人高興,她和光儒夫婦都力勸他倆去道台府養老,兩位老人依舊不去。他們只好應從,不時去看望孝敬二老。
她與傅夫人說話時,四處尋看晚輩們,看見了不少親朋好友,焦陵夫婦來了,程師爺來了,喬甲長來了,皮有貴來了,趙氏那老族長也來了。轉首時,看見了也是入資者的常光聖夫婦和常光蓮,他們就坐在自己身後。看著專註看戲的兒媳婦李小雅,她感慨萬千。小雅和光聖硬是靠自己的努力將「蜀陝賬庄」撐持下來,漸漸在恢複元氣。遺憾也入過資的宣福康不能來參加這開館盛典了,心裡哀涼。她這麼想時,熱汗涔涔的常光柳來了:「媽,女兒趕來了。」「啊,好,媽還擔心你趕不來了呢。」她說,讓常光柳挨了她坐,這座位是留給書林的。
她去新都見到常光柳的次年夏天,常光柳來「常家土樓」了,說是要去閩西老家望月嶺看望雙親。她就讓她隨了常光聖的船隊去,先走水路再轉陸路。還讓常光聖、常光蓮姐弟同行,他倆也是常維翰的親生兒女。做這決策她很痛苦,尋出了常維翰留給她的那封信:「寧徙,我無顏見你,我對不起你,我倆的情緣就此斷了……」看著信,她滿心酸楚,不想他們恩愛夫妻會磨難不斷,如今竟各奔東西。她知道,光聖、光蓮早就想去看望生父,卻怕她傷感而沒去。她把他倆叫到跟前,說:「你們陪同妹妹光柳去閩西老家望月嶺,去看看故鄉,去看望你們的父親,去給先祖上墳。」常光蓮囁嚅道:「媽,您,真讓我們去?」她強忍心痛,說:「去,你們都去,骨肉親情是斷不了的,你們得給我平安去平安回。」三個晚輩都朝她跪拜辭別。宣福康本要陪同光柳去的,因為一筆生意而未能成行。三人到達閩西老家望月嶺見到父親常維翰時,他正卧病在床,見到三個兒女聽了光柳的訴說,淚濕枕被:「老天保佑,為父終又見到你們了!唉,為父愧對你們了,尤其愧對光聖、光蓮的生母……」泓玉在一旁看著,淚水如注。泓玉叫回了光柳那四個出嫁的姐姐,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常維翰支撐病體坐到首席,第一杯酒向寧徙賠罪,第二杯酒預祝寧徙與趙書林百年好合。晚上,常光柳才對父母說了自己的丈夫是宣貴昌之子的事,說宣福康是個好人。常維翰聽後唉唉發嘆,泓玉擔心他病情加重,寬慰道:「一輩人不管二輩人事,況且那宣福康是我們光柳的救命恩人。」常維翰和泓玉都希望三個兒女留在閩西老家,三人都婉拒,去給先祖上了墳,小住半月,匆匆返回。
常光柳實在命苦,他夫君宣福康的生意被「趙氏商號」競爭垮了,負債纍纍。趙嗣老闆登門逼債,要強的宣福康只好將其全部家財抵債,大病不起。趙嗣帶人來新都接收他們的房產時,「趙氏商號」真正的老闆趙秦萍、宣貴昌夫婦跟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