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守孝三年的日子過去,趙書林忙起與寧徙的婚事來。

婚期定的是三月初九,是趙書林請那算命先生選的。寧徙笑:「你不是說要找風水先生定日子么。」趙書林說:「我在大榮橋頭遇見那算命先生了,他也老了,搖頭晃腦道,苦盡甘來。我甚喜,他這是在說我倆呀,就給了他一錠銀子,請他給選個日子。他掐指頭算,就選了這天,說是個黃道吉日。」寧徙笑:「你呢,講究也多,我們都老了,住到一起就行。」趙書林頭搖成撥浪鼓:「我倆這苦盡甘來的婚事得要好好辦!」

好多的事情都是熱心的喬甲長指揮辦的,由吳德貴、老憨和桃子具體操辦。巴渝人這「六禮」程序的婚俗講究繁多,結婚之前就開始忙碌。喬甲長說,兩家都是路孔寨的大戶人家,是難得的大喜事,不能馬虎,得要如何如何辦。

趙書林喜滋滋應承。

初八清晨,陽光鮮麗。路孔寨彎拐、狹長、陡峭的老街和臨街的「趙家大院」和前山那白塔都沐浴在喜慶的春暉里。趙書林步出老街,登上了大榮橋,見沐浴在春暉里的白銀石灘彷彿在對他笑,他也笑,搖頭晃腦吟李白的詩:「見遊絲之橫路,網春暉以留人。」又吟蘇軾的詩:「溶溶晴港漾春暉,蘆筍生時柳絮飛。」中午,他按照喬甲長叮囑,請來縣城裡的名師大廚上門做菜,還宰殺了肥豬兒抬去寧徙家。傍晚,大管家吳德貴帶人在趙家神龕前橫擺了兩張系桌幃鋪桌布的方桌,陳列了精美的供品。謂之「花堂」。入夜時分,新郎倌趙書林在趙氏族長的主持下祭拜天地祖宗,由族裡的女長輩為他掛大花紅、佩紅綾、戴瓜皮帽。謂之「加冠」。這儀式本該由他父母或是姑媽主持做的,他父母、姑媽都已不在人世。「加冠」儀式畢,吹鼓手奏樂,放鞭炮,以示喜慶。

這時候,寧徙在「常家土樓」的事情也多,得由命好且有經驗的婦人給她「扯臉」。桃子說,常光蓮、李小雅結婚時她都做過,就她來做。桃子用棉線把她臉上的毫毛全都絞掉,抹了層淡淡的熟石灰,又塗脂抹粉。弄得她好難受。桃子嘻嘻笑:「夫人,今天你全得聽我的擺布。」她搖頭笑。

就在桃子給寧徙「扯臉」時,「趙家大院」已是張燈結綵、鼓樂喧天。大門的門楣上貼了「百年歌合好,五世卜其昌」的門聯,橫批是:「笙磬同偕」。

不想,這番講究、熱鬧的禮儀引來了銅鼓山的土匪。

當晚深夜,樂顛顛的趙書林還在喜房裡忙這忙那,總怕有啥疏漏,埋怨趙鶯不在身邊,女兒的心比他細得多。吳德貴說:「老爺,您曉得的,二小姐趙鶯、二姑爺孫善和您那外孫兒孫聰都在忙船上的生意,已經派人捎了話來,無論如何他們今晚一定趕回家。」他點頭,想起什麼,尋出個精美的匣子打開,仔細清點。吳德貴說:「老爺,我都見你清點過好幾次了。」他笑道:「這裡面裝的是姑媽精心挑選的珠寶、首飾,尤其是姑媽留下的這對翡翠玉鐲,姑媽特地叮囑過,讓我結婚時送給寧徙。」姑媽對他說過,這對玉鐲是祖傳的,與他當年送給趙玉霞的那對一模一樣。吳德貴嘆道:「咳,要是老夫人還在多好……」

「土匪來了!土匪來了……」傳來驚呼聲。

吳德貴一悸,抽身出門,發現手持火把的郭興匪幫闖進「趙家大院」來了,見錢就奪,見物就搶。他大驚失色,招呼家丁們抵擋,派人飛馬去搬救兵。

新房裡的趙書林慌了,尋出所有的銀票來。吳德貴驚惶地跑進來:「老爺快躲起來,土匪來了!」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書林趕緊把銀票塞進懷裡,將精美匣子塞到喜床下。郭興帶領一幫土匪闖進屋來,喝道:「我看見你那匣子了,知事的給我拿出來。」趙書林又怕又心疼:「郭寨主,我家的東西你儘管拿,你不能動那匣子!」郭興笑道:「趙公子,我且不拿,先看看。」說著,令嘍啰從喜床下取出那匣子來,他打開看,呵哈笑:「趙公子,這匣子歸我了。」趙書林求道:「郭寨主,這匣子你不能拿走,這裡面裝的是我與寧徙的成親之物!」郭興黑眼:「給寧徙的啊,提起她老子就上氣,她和她那兒子趙庚弟,不,是常光儒,老子有朝一日要宰了他倆!你這麼一說,這匣子我更是要定了!」關上匣子,抱在懷裡。一介書生的趙書林怒不可遏了:「郭興,你狗日的沒有人性呀,你那心肝被狗吃了呀!你你你,你這個壞蛋,竟連我那才一歲的小孫兒也擄了去,又來我家來搶劫。你知道的,我可是你嫂夫人趙玉霞的表哥!」郭興道:「我知道你是我嫂夫人的表哥,那你就該為你表妹報仇。可你呢,卻為常家人說話,常家可是你我共同的仇人。那常光儒不過是你的養子,與你沒有血緣關係,他是常家的骨肉,所以他才狠心殺了你表妹和我大哥。」趙書林說:「為我表妹之事,我求過他罵過他,可他,他也沒錯,是我自小就教導他要秉公辦事。呃,就算是他有錯,難道我那小孫兒也有錯嗎,你為啥要擄走他?」郭興嘿嘿笑:「他不是你親孫兒,你犯不著心疼他,我擄走他自有我的道理。不過,你放心,那姓常的小崽兒是我夫人在撫養,他現在好好的。我絕對不會傷害他,我也不想傷害你,今天我就要這匣子。」說完,抱了精美匣子就走。趙書林眼冒金星,厲聲喝叫,怒獸般衝上去奪郭興手裡的匣子。郭興緊抱不放。趙書林就狠咬郭興的手。郭興痛得大叫,推開趙書林:「趙書林,你找死!」他身邊那嘍啰揮刀欲砍,吳德貴緊護到趙書林身前:「郭寨主,你殺我吧,你可千萬別傷害我家老爺!」郭興撫被咬傷的手,欲喊殺又忍了:「算了,老子不與你計較,你畢竟是我嫂夫人的表哥。」招呼嘍啰們走。趙書林急了,急中生智:「郭興,你別走。這樣,只要你將那匣子還我,我給你一壇金子。」心想,那給寧徙的翡翠玉鐲絕對不能讓他搶走。郭興住步:「一壇金子!好呀,你拿來,我還你這匣子。」趙書林說:「走,你跟我去後院。」對吳德貴,「你去找家丁拿鋤頭來。」吳德貴擔心地離開。

趙書林領郭興一夥土匪去到後院,吳德貴和一幫家丁拿了鋤頭趕來。

火把熊熊,可見牆垣外那夜色中的瀨溪河、大榮橋和白銀石灘。

趙書林指牆垣內的一棵老黃桷樹:「就埋藏在這樹下。」郭興大喜:「挖,給老子挖!」家丁和土匪們開挖,挖了好深的坑,啥也沒有。郭興瞠目道:「趙書林,你耍老子呀!」趙書林額頭冒汗:「這,這,是我姑媽讓人埋的,她對我說過,說這樹下埋有一壇金子。」指樹的另一邊,「對了,她說過,是埋在突起這樹疙瘩下的。」郭興半信半疑,喝叫:「朝這邊挖!」家丁和土匪們又開挖。郭興恨盯趙書林:「哼,要是挖不出金子,我就要了你的命!」吳德貴心驚膽戰,他從沒有聽說過這樹下埋有金子,也許是老爺在拖延時間等待救兵。唉唉,倘若救兵沒能趕來,老爺的命休矣,明天可是他的大婚之日!

依舊沒有挖到金子,郭興怒了,拽住趙書林胸襟,將刀架到他脖頸上:「趙書林,你狗日的死期到了!」吳德貴連連拱手:「郭寨主,使不得!我求你了,放過我家老爺!」趙書林面如土色,還是想著那匣子:「郭興,你別動刀,看來是我記錯了,應該是那個樹疙瘩下。」郭興跺腳咆哮:「老子不挖了,老子立馬要了你的命!」手起刀落,眼見趙書林的人頭就要落地,「鐺!」五尺長刀飛來擋開郭興的刀,趕來的寧徙喝道:「郭興,你狗日的死期到了!」郭興拿刀的手被震麻,大驚,揮刀抵擋寧徙的快刀,手中的精美匣子失落地上。土匪們欲上前相助,卻被老憨和其帶來的家丁圍住廝打。趙家的家丁也揮鋤上陣。打鬥聲吶喊聲響徹後院。盛怒的寧徙使出渾身解數與郭興廝殺,每日操練的她年過六旬,依然是功夫不減當年。二人你來我往不相上下。趙書林萬分擔心寧徙安危,欲上前,被吳德貴拉住:「老爺,這可不是寫詩作畫,你斷不能前去!」趙書林淚水撲面:「寧徙,你要小心……」冒死搶回地上那精美匣子。在院子里搶劫的其他土匪聞聲趕來,家丁們難以抵擋。寧徙發急,擒賊先擒王,運足指力,尋空當「呀!」地大叫,單指直戳郭興左眼。郭興躲閃不及,左眼珠迸出眼眶,捫住傷眼慘叫。土匪二頭目看見,揮刀抵擋寧徙,驚呼:「寨主受傷了,保護寨主!撤,快撤!」

眾土匪護住郭興,翻過牆垣,逃到瀨溪河邊,擁上等候河邊的兩艘木船。兩艘木船順流而下,消逝在河灣里。

老憨率家丁執火把追至河邊,叫來木船,欲上船追趕。寧徙跟來,說:「老憨,別追了,土匪人多,逼急了會殺回馬槍的。」趙書林趕來,朝夜空拱手:「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寧徙藉助火把的光亮,關切地看趙書林:「書林,傷著沒有?」趙書林淚目閃閃:「沒有,沒有!寧徙,我的好寧徙……」撫寧徙哭。吳德貴萬般慶幸,激動說:「夫人,您的指功厲害!」老憨說:「我家夫人常年戳沙練功,指力驚人,單指可以穿木。」寧徙想起什麼,叫吳德貴趕緊去請郎中,自己招呼身邊的人立即去救護傷者。

土匪此次來劫,趙家死了兩個人,傷了十餘人。

喬甲長帶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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