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寧徙是與大兒子常光儒一起到重慶府的,老憨跟隨。二兒子常光聖派人捎了話來,說他岳母李慧賢受風寒生病了,想請她去說說話。她應承,是得去看看親家母了。光儒要跟她一起去「蜀陝賬庄」,她說,兒子,你離開川東道的時間太久了,還是先回府去處理積壓的公務要緊,為娘代你問候我那親家就是。常光儒確實急於去處理公務,就匆匆回府了。

她和老憨來到「蜀陝賬庄」時,才發現親家母李慧賢病入膏肓,已經奄奄一息。常光聖、李小雅和他們的兒女都守護在床旁。

李小雅對她哭訴了事情的原委。

她母親李慧賢的那個老鄉趙秦萍勤奮能幹,又會管賬,母親和她都很是信任她,委她做了「蜀陝賬庄」的大賬房。因為她的任勞任怨、精打細算,賬庄的生意很有起色,還投資了幾筆大生意。母親給她重金獎勵,她不收,說是感恩她母女救了她的命,她做牛做馬也難以報答。母親好感動,說,真是親不親故鄉人。哪想,趙秦萍被人綁架了,至今下落不明。她母親傷感萬分,說,這麼好的大賬房,天下難找,她可千萬別出事兒啊!人被綁架了不說,她身上還帶有去福建辦分號的巨額銀票。趙秦萍對她母女倆說,他們賬庄在西北的陝西有了分號,應該去東南的福建也開個分號。她母女都同意。不想,就在她出發去福建的前一天晚上,她就被人綁架了。綁架者留下張字跡潦草的字條:「拿錢贖人。」李慧賢為老鄉趙秦萍的安危擔心,為被綁架者掠走那賬庄的多半資金傷懷,茶飯不思,一病不起。請了多位名醫前來診病,都讓準備後事。常光聖急了,派人快馬去給母親報信,讓母親趕來見岳母最後一面。他知道,侄兒常宗文被土匪擄走後,母親的心情極為不佳,沒敢直說岳母大人病危,只是說岳母受風寒生病了。

寧徙聽罷,淚目盈盈:「親家母,您醒一醒,我來看望您了。」

李慧賢面色蒼白,雙目閉合,氣息微弱。

寧徙撫她臉說:「親家母呃,您不該這麼想不開啊,趙秦萍雖是被綁架了,我們可以想辦法搭救她呀。那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就算是全部失落了也可以再掙呀。慧賢,我是很佩服您的,您當初就是靠自己的努力發家的啊。」

寧徙說時,李慧賢大抽口氣,睜開了眼睛。

「媽,您醒了!」李小雅淚水蒙面。

「媽,我媽看您來了!」常光聖欣慰道。

李慧賢直視寧徙,眼目放亮。

寧徙含淚笑,心裡明白,這也許是迴光返照。果然,李慧賢那雙眼復又合攏,連氣息也沒有了。寧徙捫她脈搏,心子發沉:

「她,走了……」

一屋的大人娃兒都哭。

寧徙的淚水滑出眼眶,好人啊,就這麼走了。李慧賢不僅是她親如姊妹的親家,更是她佩嘆的移民夥伴。她一個外省女人,自強自立,撫養女兒小雅成人成才,開辦了賬庄,了不起啊。她還正當年,還有好多的事情要做,卻撒手歸西了。她少了一個說知心話的伴兒,老天爺耶,你不公啊,咋就讓這麼好的人這麼早就走了……

辦完李慧賢的喪事,寧徙再也支撐不住了,終還是倒了床。乖孫兒被土匪擄走了,父親、繼母和親家母先後去了,趙秦萍沒有下落。她是因憂愁過度而在「寧聖轎行」那樓屋裡倒床的。當時,她依在窗欄邊看長江流水,看見一艘逆水行舟,看見一隊赤裸的匍匐前行的縴夫。她見那逆水行舟不動了,彷彿要被那股泡漩水捲走,一陣擔心,頭暈目眩,就倒下了。兒媳李小雅給她端了羹湯來,才發現她倒在窗邊的木板地上,跟進屋來的兒子常光聖趕緊抱了她到床上。小雅急得哭了。

她蘇醒過來,說:「光聖、小雅,媽沒事,一時有點頭暈,現在好了。兒子,快扶媽起來。」

常光聖說:「媽,您得躺躺,您太累了!」

寧徙就自己坐起來,下床。李小雅趕緊扶住她,攙扶她走到了窗欄邊。她見那逆水行舟已經上行了老大一段:「光聖,小雅,你們看,看那逆水行舟。」

傳來縴夫的號子聲:「吆一嗬,漩水來,腦殼勾緊手抓岩,前弓後箭踩穩實,錢進腰包妹開懷……」

寧徙說:「光聖,你記下這號子,你書林伯伯收集有不少川江號子。」

「嗯。」常光聖點頭,擔心著母親的身體。

老憨進門來:「夫人,我四下里打探了,道台大人也派了專人打探,還是沒有趙秦萍的下落,也沒有綁架者的音信。」

李小雅拽老憨衣襟,示意他此時別說這事,怕婆婆擔心。

寧徙嘆道:「綁架者是為了錢財,而趙秦萍身上就揣有大筆的銀票,他們是不會傳話來的了,他們是躲之不及呢。哼,我寧徙是不會放棄的,得讓這幫賊人落網,得要救回趙秦萍來!」

趙秦萍是自己「綁架」了自己,「綁架者」留下的那張字跡潦草的字條是宣貴昌用左手寫的。

他夫婦倆裡應外合捲走了「蜀陝賬庄」的巨額資金。

此時里,她和宣貴昌正躲在長江邊一間破舊的吊腳樓里偷偷樂。她謊稱去福建開分號,其實是為了竊取這筆巨額資金溜之大吉。她本是想與宣貴昌一起回福建老家的,做賊心虛的宣貴昌沒同意,擔心會查找到他們老家去。趙秦萍在「蜀陝賬庄」的這些年裡,宣貴昌一直隱藏在這裡,趙秦萍不時來與他相會、謀劃。他實在佩服夫人的忍耐和能耐,他一直記得她當年說的那話,老娘恨這兩個女人,老娘要奪了這賬庄的錢!不想,她還真實現了她那諾言。

他倆已經知道李慧賢死了,那元氣大傷的「蜀陝賬庄」是難以為繼了。趙秦萍終於出了這口惡氣。夫婦倆最終商定,還是去成都。宣貴昌心裡難受,思念他那骨肉小雅:「夫人,離開前,我想去看看小雅,偷偷看,不讓她知道。」趙秦萍惡了眼:「你就死了這心吧,老娘不許你見她,永遠不許!」他哀傷落淚,茶飯不思。趙秦萍用手指戳他額頭:「你那親生兒子不想,倒想那野種。」還是擔心丈夫身體,端了飯菜給他,酸腸熱肚,「貴昌,你吃飯,你不吃飯我心疼。再說了,就算我同意你去看她,萬一你被抓住咋辦。貴昌,我可是忍受了八年啊,我們不能前功盡棄。」宣貴昌這才吃飯,心想,夫人也夠苦的。

重慶的初夏就悶熱,連江上吹來的晚風也灼人,蚊子嗡嗡。趙秦萍為他打扇,為他驅趕蚊子。他心生感激,大口扒完飯菜:「走,去成都,我在那裡有不少朋友,老子要東山再起。」趙秦萍笑:「對,我們東山再起,可你不能再做官,會被查出來。你說那話對,官場風險,尺水狂瀾。我們去經商,有錢啥都能做。」

屋門外,可見岩坡下的長江流水和水上舟船,聽得見縴夫的號子聲:「吆一嗬,嗨,嗨,挖煤的人埋了沒有死,拉船的人死了沒有埋……」

趙秦萍嘟囔:「喊些不吉利的話。」

宣貴昌大富大貴享受過,大苦大難經受過,嘆道:「各人都有本難念的經。」

縴夫們戲謔地喊唱:「心子莫像煤炭黑,有口飯吃就要得,討得妹兒做婆娘,生下一堆小崽兒……」

宣貴昌聽著,端了大茶缸喝苦丁茶,自己兒女都有,卻都不在身邊,嘴裡心裡苦透。趙秦萍盯他:「你咋啦,聽了這號子心裡不舒服?哼,心莫黑,不黑能成事!」宣貴昌抬眼看她,說:「我就是想我那兒女。」趙秦萍心酸:「兒子你是該想,還得千方百計找到他,我們都這把年歲了,這些銀錢最終都得給他,讓他為我們宣家傳後,光宗耀祖。」宣貴昌點頭。趙秦萍又說:「宣貴昌,你給老娘記死了,你永遠也不能去找你的那個野種!」

小荷露尖,新都縣桂湖園的荷花開了,睡蓮、小橋、亭榭、桂樹相映成趣。「『君來桂湖上,湖水生清風』,這是明代狀元楊升庵寫的,桂湖是他的故居。怎麼樣,這裡不錯吧!」宣貴昌邊欣賞邊對身邊的趙秦萍說。趙秦萍點頭:「嗯,是不錯。」

園內碧草凝翠,桂樹交陰,群芳爭艷,蟬鳥飛鳴。

倆人沿湖漫步,興緻極高。

宣貴昌和夫人到成都落腳後,他立即聯繫了當年那些發誓願為他兩肋插刀的朋友,不想,都對他這個落難人躲之不及,唯恐受到牽連。他真切感受到了世態的炎涼。倒是那個曾多次向他進貢的趙嗣老闆聞訊找來,請他倆去二仙橋那食客盈門的「兔丁館」吃飯。吃飯喝酒間,趙嗣叫來個精靈的店小二,要他說唱一段,店小二就搖頭晃腦說唱:「日斜戲散歸何處?宴樂要去六合居。三大錢兒買好花,切糕鬼腿鬧喳喳。清晨一碗甜漿粥,才吃菜湯又麵茶。涼糕炸糕聒耳朵,吊爐燒餅艾窩窩。叉子火燒剛買得,又聽硬面叫餑餑。燒麥餛飩列滿盤,新添掛粉好湯糰。」說的全是成都的名特小吃。這「兔丁館」做的兔丁,肉多骨少,香鮮可口。經營有麻辣兔丁、五香鹵兔、紅板兔,還經營有紅油雞塊、蒜泥白肉、涼拌肺片和五香蹄筋。趙嗣早先就請他夫婦來這館子里吃喝過。

趙嗣的熱情感動了他倆,他倆是知道趙嗣的一些事的。那次,他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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