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趙書林的病好了,好得跟先前一樣。他是看了魏大人那心腹捎來的姑媽的信後好的。信是寧徙送來的,信皮封死了的。寧徙讓他自己拆信,他盯了寧徙痴笑,拆開了信。看著信,他那眼眶發濕,哈哈嘿嘿嗚嗚,就暈了過去。寧徙趕緊扎針救治。還好,他脈象可以,人卻昏睡。

寧徙才取了那封信看,字跡狂草。

書林侄兒:

收到徙兒多封家書,知你安好,甚慰。你見到此信時,姑媽已駕鶴西去矣。

姑媽這一生呢,愛一個人,為一個人,謝一個人。愛的人是你姑爺寧德功。他是個大好人,姑媽幸而遇見了他跟隨了他,姑媽的晚年是快活的。唯對不起我那侄孫女兒趙燕,是我害死了她,我好痛惜卻又悔之晚矣;為的人是你。書林侄兒,姑媽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我趙氏有後、家門興旺。姑媽對你多有不是之處,還望原諒;謝的人是寧徙。她是我的乖女兒,她能幹、聰慧、賢淑、大度、果敢,有她跟你在一起我放心。我愧對於她,只有來世贖罪了。

姑媽喝不上你倆的喜酒了,姑媽跟隨你姑爺走了。

祈盼你倆和晚輩們安康!

乾隆十八年春

姑媽絕筆

寧徙反覆看信,淚濕衣衫。心想,不論書林病情如何我也要與他結婚了,喜事也許會沖走他那病魔。使她沒有想到的是,一覺醒來的趙書林摟了她哭:「寧徙,我這一覺睡了好久,我醒了,全醒了。」將姑媽那信幾乎背下來,「寧徙,我姑媽說了,有你跟我在一起她放心。」寧徙看他,彷彿自己也從夢中醒來,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書林,你這一覺是睡得久,你醒了就好,我們明日就辦婚事。」趙書林搖頭。寧徙心驚,他還在犯病?趙書林說:「寧徙,我們的婚事要辦,一定要辦,只是,姑媽和姑爺剛走……」寧徙頷首:「是的,書林,我們得為兩位老人守靈,就緩些日子辦。」趙書林深情看她:「得要守孝三年,三年後辦,好嗎?」寧徙猶豫,這個書獃子講究多,依舊點頭:「好,聽你的!」

寧徙本要去京城奔喪盡孝料理父母后事的,兒女們全都不同意她去,說是路途遙遠,且光儒已在進京的途中,他會去為外公、外婆盡孝的。光儒臨去京城前對她說過,皇上閱了他的奏章,甚喜,硃批他去京稟報移民、辦學諸事。唉,可憐的儒兒,他還不知兩位老人已經歸天了。光聖寬慰她說,大哥是孝子,他會辦理好外公、外婆後事的。她想也是,更為著急的是,光儒還不知道他那幺兒常宗文失蹤之事。她決意去銅鼓山找郭興,常光儒的生父常維翰畢竟跟郭興以兄弟相稱過,他也許會手下留情。大家都不同意她去。皮有貴來找她了,感恩她和光聖的關照、提攜,拍胸脯說:「嫂子,我去銅鼓山找郭興,他是我二哥,他會給我這面子的!」寧徙擔心他的安危,也覺得希望不大,不同意他去。皮有貴說:「我先去打探一下,看看我那侄孫兒宗文是否在那山上。」她很感動,依舊不同意。哪知,皮有貴當日便獨自去了銅鼓山。她趕緊讓光聖和老憨帶了家丁跟隨,叮囑別與土匪發生衝突,以免更大損失,暗中保護皮有貴就是。

這日清晨,「常家土樓」的院子里老鴉「呱呱」叫,寧徙被驚醒。她穿衣出門,見十幾隻老鴉在院里的樹上飛鳴。心布陰霾,難道是皮有貴、聖兒和老憨他們出事了?就看見常光聖、老憨和孫善等人抬了個人走來,緊步下樓。

抬來這人是體無完膚的皮有貴。

經寧徙和請來的郎中醫治,皮有貴沒有生命危險。聽了皮有貴和眾人的講說,她才知道了事情的經過,得知了郭興留下的那句令她心驚肉跳的話。

皮有貴獨闖銅鼓山,先去了原先那匪巢,已是一片廢墟,就往深山裡走。曾經是土匪的他曉得,土匪選寨,一是要隱蔽,二是要有逃路。走著尋著,見一荊棘掩蓋的山洞,加快了腳步。突地,荊棘里躥出三個持刀的土匪。他忙說:「擺擺渡。」長臉土匪回道:「要過路?」他說:「抬頭有玉帝皇天,埋頭有土地老倌,在下給三位丟個拐子。」拱手。長臉土匪說:「認得圓的不認得扁的,老子今天不毛你這探子就是蝦子!」他生怒:「別醒二活三亂拿師爺梁子!」長臉土匪喝道:「你敢跟老子們稱師爺?」他冷笑:「老子在山上混時你等還沒出世,還不快去給我二哥郭興傳話,說我皮娃子來了。」長臉土匪猶豫,向身邊的土匪使眼色,那土匪就朝山洞跑,不多一會兒,跑回來說:「大哥讓他進去。」三個土匪就帶了他進洞。是個大溶洞,洞中燃有火把,奇石凌空。火把越發多了,看見了高懸的「聚義廳」匾牌,匾牌下的虎皮椅上坐著郭興。郭興老了,卻精神,黑眼盯他:「哪路的?」皮有貴還是緊張,這傢伙是得勢不認人的:「你我前有緣後有故曾是一窩的,二哥,我是皮娃子。」郭興這才展顏笑:「我曉得你是皮娃子,不想你狗日的還活著!」招呼嘍啰擺酒菜款待。喝酒間,埋怨皮娃子不該出賣三弟常維翰,也說,三弟這人有野心,除去他也好。皮有貴知道郭興忌恨常維翰,岔開話,誇讚這溶洞好,奉承他治寨有方,說他繼承了大哥孫亮的事業。郭興聽著高興:「燒香點燭朝貢進茶,圖個地方官員舉住。」皮有貴知道他說的是想與現今的地方官往來,他知道,郭興一直想被官府招安,故意恭維:「小弟早就看出來,二哥是個做大事的非凡之人。」郭興長嘆:「現今榮昌縣這縣令,揚言要學早先的縣令寧德功和焦達,說是要清廉為官親民辦差,只可惜了他那該得的朝貢。嗨,官府想要剿滅我,卻是和尚的腦殼——沒得發(法)。」皮有貴又奉承。二人你言我語,喝得盡興。皮有貴見時機成熟,繞圈子問了失蹤的侄孫兒常宗文的事情。半醉的郭興說:「這娃兒就在我這裡,還精靈。我夫婦倆就是他的親爸親媽。哈哈,老子要好生撫育他。」皮有貴摸明常宗文是在這裡,欣慰又擔心,向郭興不住地敬酒,半明半暗說了來意。郭興終聽明白,不笑了:「皮娃子,原來你不是來投奔我的,是來做說客的!你給老子說,為啥子來當這個說客?」皮有貴有酒壯膽,實話實說。郭興勃然大怒:「皮娃子,你狗日的也金盆洗手了。來人,快去將他進山的蹤跡給老子撫平了,莫引來官兵!」嘍啰們應聲而去。有個土匪喘吁吁來報,說是在前山發現一群可疑的人。郭興更怒,喝令將皮有貴捆了。皮有貴惱了,喝罵他不講兄弟交情,說是官府定要剿滅他這匪窩。郭興就對他拳打腳踢,用皮鞭抽他,打得他遍體鱗傷。依舊不解氣,揮刀欲砍他人頭。這時,嘍啰們簇擁著一個漢子進來,那漢子喊:「郭叔叔,千萬別殺我皮叔叔,我是孫亮的兒子孫善!」郭興一怔,收了刀,大哥孫亮一向待他情同手足,他愣眼盯孫善,果然像大哥:「你,真是孫善!」孫善點頭:「郭叔叔,我是孫善。」郭興一陣激動、傷感,摟了孫善落淚:「啊,我的侄兒,你啷個找來了?」孫善聽說皮有貴獨闖銅鼓山,感動也擔心,即跟了來,遇見土匪嘍啰,說明自己的身份,嘍啰們就將他帶進洞來。孫善求郭興放了他外侄常宗文。郭興萬難接受。最終,他還是看在大哥孫亮獨苗兒子孫善的份上饒了皮有貴。孫善只好背了皮有貴出匪巢,途中,遇見尋來的常光聖、老憨等人,大家用樹枝做擔架抬了皮有貴走。郭興放孫善和皮有貴走時,留下句話:「你們回去對狗官趙庚弟和她親媽寧徙說,這小崽兒我留下了,十九年後,老子要讓他為我和大哥大嫂報仇,老子要讓他成為威震一方的山大王!」

寧徙聽罷,猶如重鎚砸心:「蒼天呀,你咋不長眼啦!我那苦命的無辜的小孫兒……」

川東道台趙庚弟到達京城已是入夜,在紫禁城附近尋旅店住下,卻難以入睡,眼前晃動著飛人和白髮女養父母的音容。

他是在離重慶府一天多馬程的居安鎮遇見他們的。

穿民服進京的他策馬過居安鎮時,正值趕場。他就下馬走,他身後的穿民服的護衛為他牽馬緊隨。這裡屬川東道管轄,街上攤鋪夾道,人流如潮。他展顏笑,身為地方官的他一心希望當地繁榮。走至場鎮中心時,街面寬展。護衛說:「大人,我們找家餐館吃午飯吧。」他也餓了:「要得,填飽肚子再走。」目光被一招展的旗幡誘住,那旗幡綴有「焦屠夫」三個字,旗幡下是圍滿人的肉攤。他外公寧德功當年就是在焦屠夫家吃到人肉的,就快步走過去。肉攤案板內,一敞胸露懷的銀須老者正揮刀剁肉,一老婦人忙著稱肉。他有興趣地擠進人群,觀看老者熟練的剁肉功夫。老者問他:「這位客官,要瘦的還是肥的?」他笑說:「呵呵,看看,看看。」老者說:「看好哪塊就講,我給你割。」後面的買肉者將他推開:「你不買肉擠進來做啥子。」他就站在人群外踮腳觀看。護衛說:「大人,我們去吃飯吧。」他說:「好。」心想,等人少了再去打問,他很想知道此焦屠夫與外公遇見那焦屠夫有否關係。他和護衛就在旁邊的小攤吃豆花飯,不慌不忙喝豆花湯,看著那案板上的肉賣完,這才起身過去,打躬說:「敢問老伯是姓焦么?」老者瞠目說:「我不姓焦能掛這旗幡?」他更有興趣:「請問老伯,你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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