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過去八年。

花開草長之時,寧徙趕往重慶禹王宮會見老友傅盛才。她和兒女們的生意一直得力於傅盛才的鼎力相助,做得大了,又辦了「摺扇館」,成了名特產品。她是聽了傅盛才的建議辦起來的。這摺扇乃為人所愛的納涼、收藏之物,她家的「摺扇館」不僅製作了大量摺扇,還收藏了不少摺扇精品。喬甲長看後贊道:「呵呵,你們製作這摺扇著實精美,可與蘇杭齊名了!」他們開先製作的摺扇是南竹扇夾,扇心有硬青、皮底、葉串子等類,後來,又製作了全棕、香木、膠質、羽毛、絹綢等摺扇,品種繁多,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他們製作的夏布和摺扇,湖廣、山西等外省客商紛紛前來採買,有商人將夏布遠銷去了日本、朝鮮、印度、泰國和緬甸。傅盛才也靠他們的產品賺錢,用他們的轎行和船幫運貨。

禹王宮是湖廣人早年所建,設有禹王祭祀區、議事堂、正廳、客房、廚房等等。寧徙是在一間客房裡見到傅盛才的。

耳順之年的傅盛才現今是「盛才商號」的大老闆,身子依然硬朗,說話還是那麼風趣,見到高髻似螺、氅衣束身的寧徙站在跟前時,朗聲笑:「寧徙,你宛若出水芙蓉啊!」寧徙笑道:「老都老了。」傅盛才說:「不老,正當年。」看寧徙髮髻,吟道,「城中皆一尺,非妾髻鬟高。」寧徙臉紅:「看你,說啥混話。」傅盛才說:「哦,錯了,說錯了。」又吟,「髻鬟峨峨高一尺,高髻若黃鸝。呵呵!」目視寧徙。寧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不請自坐下:「盛才兄,你託人帶話找我來,有啥子事?」傅盛才為寧徙泡了沱茶,說:「你覺得這禹王宮如何?」寧徙說:「不錯。」傅盛才搖頭:「當年是不錯的,現在就不行了。」說了湖廣等地外來的移民和客商眾多,重慶是移民和客商入川的首站門戶,需要更好更大的留宿、說事的場所。寧徙頷首:「倒是。」傅盛才說,那日與幾個同鄉說起,如果在現有禹王宮、齊安公所、廣東公所的基礎上,興建一所集遊覽、敬香、住宿、唱戲、休閑於一體的湖廣會館就好了。寧徙擊掌稱好,說得要一大筆錢,說她願意入資興建,還動員家人和親戚也來入資。傅盛才說,那可好,真要修時定要找你。寧徙說,要得。

傅盛才笑道:「嗨,我倆是應了李商隱那詩所說,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寧徙乜他:「亂打比方。」各自喝茶。她很感恩傅盛才,在老家時他搭救過常維翰,到四川後又處處幫助她。也同情他,三年前,他夫人得絕症去世了。

「寧徙,你還是一個人過?」

「我哪是一個人過,我有兒女和孫兒女們一大家人。」

寧徙嘴這麼說,心卻難受。趙書林清醒後,嚷叫要去為表妹趙玉霞上墳,她和趙鶯、孫善都勸阻不住,三人只好陪了他去。那是重慶南岸野地的一片亂墳崗子,趙書林見到趙玉霞夫婦那被孫善、趙鶯偷偷修整過的合葬墳後,捶胸號啕,焚香拜祭:「玉霞,我的好玉霞,你冤啊!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啊,我趙書林最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呀……」哭著,目光發獃,叨念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她見他目光不對,擔心他舊病複發,趕緊拉他走。他卻死也不走。孫善就背了他走。自那,他又瘋了,至今沒有好轉。她時常去「趙家大院」照護他。她去後,趙書林就安靜,痴痴地看她笑。她也笑,淚水往肚子里咽。吳德貴說,只有常夫人來了我家老爺才安靜得下來。而他倆的婚事就這麼拖了下來。想著,目露哀傷。

傅盛才看出,關切地問:「寧徙,你咋了?」

寧徙自知失態,說:「沒啥。」

傅盛才說:「寧徙,我回老家時見到過維翰賢弟。」

寧徙也牽掛維翰,卻沒法與他相見。一是路途遙遠,二是他有泓玉陪伴,去了尷尬:「啊,他怎麼樣?」

傅盛才道:「我給了他些本錢,他又辦起了武館。」

「啊,好,這就好。呃,泓玉和他們的女兒們可好?」

「好,都好。泓玉除料理家務外,也幫助他照看武館,五個女兒也都大了,唉,不幸的是他們的幺女兒被人拐走了。」

「啊,真的?」

「真的,就在他們一家人離京返閩的途中被拐走的。」

「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寧徙眼潮:「啊,菩薩保佑,保佑她平安!」

「但願。」傅盛才說,盯寧徙,「寧徙,維翰賢弟托我問候你好。」

寧徙鼻頭髮酸:「他,他是個負心人!」

傅盛才長嘆:「他呢,確實有負於你。當然,他也有他的難處。咳,當初是我動員你們來四川的,不想竟致使你們夫妻離散。」

「這不怪你,得感謝你,否則,我也不會發家。維翰也感謝你的,是你搭救了他。」

「咳,世事難料。寧徙,維翰他,還拜託了我一件事。」

「啥子事?」

「他說他對不起你,說你倆的緣分已盡。他,他讓我為你找個伴兒。」

寧徙抹淚:「這用不著他管。」

傅盛才說:「你倆畢竟夫妻一場,他也是應該關心你的。」猶豫道,「寧徙,你覺得我這個大哥如何?」

寧徙說:「你是個大好人!」

「那我斗膽再問你,你願意跟我一起過不?」

寧徙心跳,不想他會如此問話:「盛才兄,我……」

「寧徙,我想娶你。」

「我,我……」

常光蓮和老憨進門來。

常光蓮湊到寧徙耳邊:「媽,那商號的人耍賴……」

常光蓮和老憨陪同寧徙一起來重慶的,寧徙讓他們去「福康商號重慶分號」催一筆絲綢貨款。那次,常光蓮送絲綢、夏布去成都的「盛才商號」交完貨物,又去尋找新的買主,在新都縣認識了「福康商號」的管事,對方很看好他們產的絲綢、夏布,因為夏布是「盛才商號」包銷了的,就與他們做了兩次絲綢生意,都有賺頭。一年前,「福康商號重慶分號」在重慶掛牌營業,又向他們訂購了大批的絲綢,還向「盛才商號」轉購了他們產的夏布。

傅盛才一定要請大家去宴喜園吃飯。宴喜園是重慶有名的餐館,正廳很大,設有包廂。傅盛才選了臨街的包廂,點了「芙蓉燕菜」、「一品熊掌」、「烏龍團珠」、「雞蓉魚肚」、「水煮牛肉」、「巴國燕翅羹」等名川菜,要了爽口的宜賓「雜糧酒」。他這個走南闖北的商人,好久沒與寧徙一家人見面了,不住地勸酒:

「來來來,都要喝這宜賓產的『雜糧酒』。」

寧徙抿了一口:「嗯,香。」

傅盛才說:「當然香。此酒素有『三杯下肚渾身爽,一滴沾唇滿口香』的美譽,名酒之鄉產的嘛。唐朝時,戎州官坊用四種糧食釀製了『春酒』。杜甫來了,刺史楊使君就設宴為他洗塵。杜甫喝了『春酒』,又吃了當地產的荔枝,吟道,『重碧拈春酒,輕紅擘荔枝』,『春酒』就改名為『重碧酒』了。」

寧徙呵呵笑:「杜甫喝過的酒啊!」

傅盛才得意:「是呢。到了宋代,當地最好的酒是『姚子雪曲』了,乃是宜賓紳士姚氏私坊釀的酒,用了玉米、大米、高粱、糯米、蕎子五種糧食。」

寧徙問:「再後來呢?」

「就是現在了,就是你喝這『雜糧酒』。呵呵,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傅盛才笑說,不住地向寧徙敬酒。剛才,他對寧徙的話沒有說完,他在閩西見到返回老家不久的常維翰,倆人去瞭望月嶺的「月光酒店」吃鬼糕、喝夜酒。常維翰喝了好多酒,對他說,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寧徙,說真苦了她了,拜託他幫她找個伴兒。他聽後為維翰和寧徙難過,也有股莫名的興奮。他一直喜歡寧徙,當年,他很愛去常維翰家,很愛與寧徙交談,發現她不僅人貌出眾,而且很有學識和見地,乃非凡之人。寧徙的所作所為證實了他的看法。他對寧徙由衷佩嘆,暗戀至今。朋友妻不可欺,他把內心的感情壓抑心底,真心實意助她。他沒想到寧徙與維翰會棒打鴛鴦各自飛。他問過常維翰,是不是泓玉容不下寧徙?常維翰搖頭,泓玉是個賢惠、大度的女人,泓玉對他實在太好,他倆的幾個女兒也乖巧懂事,他擔心會破壞了這個家,更無顏再見寧徙。傅盛才埋怨也理解,心想,他不過是說酒話。事後想,自己為何不能與寧徙白頭偕老呢?他知道,趙書林一直追求寧徙,不想他卻瘋了。他不想乘人之危,卻又難抑心中的渴求。吃喝間,他後悔方才那要娶她的話太唐突。寧徙倒沒事一樣,向他回敬酒,問:

「盛才兄,你知道新都縣的那家『福康商號』不?」

傅盛才道:「知道,那個福康老闆厲害,耍空手盜發的財。不是『空手道』是『空手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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