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寧徙回到「常家土樓」後,讓光聖將她繼母趙秀祺父親的遺骸送去趙家,由趙家安葬。讓老憨僱人在自家後山砌了座依山面水的石墓,安葬了母親柳春的遺骸,在佛堂內添了母親大人的牌位。她在母親的牌位前焚香祭奠,訴說心聲,媽,您老人家到家了。媽,女兒要跟書林結婚了,您不會生氣吧,他是個好人。

拜畢,她回到住屋裡,抹去臉上淚痕,穿了女兒光蓮為她做的軟綢氅衣,朝院壩走,她要去見趙書林。

離家的這些日子裡,她一直念想著他,她要給等了她多年的這個書獃子以回報。使她難斷的是,她是否上趙家的門。雖然維翰離她而去,可兒女們還在身邊,她是常家的掌門人。書林對她說過,任隨她住哪邊都行。可婦道難違,不去男方家行嗎?老憨說,是趙書林求婚於你,就該他當上門女婿。桃子說,乾脆兩家合一家,那大榮橋早就把趙常兩家連在一起了。她想著笑,桃子說得也對。撞在一個人胸前,抬眼看,是趙書林。

趙書林失魂落魄的樣子:「寧徙,你可回來了,大事不好!」

她一悸:「書林,出啥子事了?」

趙書林說:「我剛從重慶府趕回來找你,要出人命了!」

聽了趙書林的述說,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在她離家的這些日子裡,重慶知府趙庚弟領兵智取了銅鼓山,已將孫亮、趙玉霞緝拿歸案,定了死罪,近期就要問斬。趙書林去重慶府探監,與趙玉霞抱頭痛哭,發誓要搭救她。他去找了養子趙庚弟,求他饒他表娘趙玉霞一死,哪想兒子鐵面無私,說趙玉霞罪行累累,按律當斬。無論他怎麼說情,養子都沒有鬆口。趙書林是來向她求助的:「你是庚弟的親媽,這事只有你出面說情了。」儒兒啊,你可是遇到難事了。按說呢,你秉公辦事是對的,可趙玉霞是你養父的親表妹,是他早年的戀人。這事可咋辦?她的心亂了。

管家吳德貴已雇來馬車,就停在「常家土樓」院門外。趙書林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寧徙出院門,推她上了馬車。

馬車絕塵而去。

時已立秋,依舊酷熱,擠坐在馬車廂里的她和書林都汗濕衣衫。她想對書林說,還是別去為難兒子了,又說不出口。她知道書林對趙玉霞的深情和負疚,理解他搭救表妹的急切心情。

馬車在重慶知府官邸門前停下。坐在馬車杠沿上的吳德貴躍下車去向衛士通報。很快,知府趙庚弟的管家就恭迎出來,說是趙大人正在給新上任的官員們訓話,領了寧徙和趙書林去後廳喝茶等候。

這後廳有側門與正廳相通,聽得見正廳里的說話聲。

「你們新官上任,本府告誡你們要『八不可為』,這是我母親大人諄諄教導我的。一是錢不可貪。錢錢錢命相連,這話不假,有錢才能生存,可得取之有道。做官貪錢會招民唾棄,要丟烏紗帽甚而丟性命的;二是官不可討。討官、買官會丟了清流名節、扔了文人品格、棄了公眾信任。手莫伸,伸手要後悔;三是上不可媚。有求必媚,無欲則剛,留一點風骨當桅帆,行之才遠。無風骨之人如同風箏,一時高揚卻命系一線,斷線時連聲音都聽不到;四是下不可慢。切不可高高在上不體民情,否則會獨斷專行,貽害眾生;五是友不可賣。分分合合聚聚散散乃世間常情,賣友求榮、求名、求利、求自保之事皆不可為,更不能黑心害友;六是師不可棄。立世做人的本事不是從娘胎裡帶來的,是他人教自己學的。即便是老師有錯亦不可棄,不能忘本。本府的老師就是我的養父,他對我的教誨我沒齒不忘;七是私不可有。做官之人凡事要秉公而斷,且不可因親情、友情而徇私枉法;八是祖不可忘……」

寧徙聽著,心裡有股豪情。趙書林急於搭救表妹,埋怨兒子話多。

趙庚弟送走上任的新官們後,趕緊恭迎母親和養父。他知道母親和養父來意,卻萬難應承。銅鼓山的土匪乃一大禍患,搶貪官宣貴昌上貢的錢財他是暗自高興的,可這幫土匪見富人就搶也是民怨沸騰,連朝廷都驚動了。他外公軍機大臣寧德功就給他寫來急信,督促他要儘快剿滅這幫土匪。那土匪山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官軍多次攻打無果。他決定智取,派人化裝上山打探虛實,得知匪首孫亮要大擺筵席慶賀生日,就抓住這個良機,派官軍悄悄圍住山寨,待暗探傳來土匪們酩酊大醉的消息時,指揮官軍一舉攻上山寨,將匪首夫婦一併緝拿。他知道匪首夫婦乃自己表親,帶了酒菜去男牢房探望孫亮。孫亮大口吃喝:「我有這一天是遲早的事,也罷,栽在你手裡我認了。只求你看在表親份上,善待我那兒子孫善。」他點頭應承,又帶了酒菜去女牢房探望趙玉霞。趙玉霞淚流滿面:「庚弟侄兒,表娘死而無憾,只求能再見你父親一面!」他應承,安排了養父與她相見。

寧徙是第一次來兒子府邸,進正廳後四看。廳堂寬敞,掛有梅花圖。寧徙細看圖上的字:「梅花香自苦寒來。」頷首。又看廳堂正中,掛有「退思廳」三個字的匾額,問道:「我兒咋刻這三個字?」兒子答:「母親,這是養父教導兒子的為人處事之法,凡事作退一步想,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以退為進,求得海闊天空。」寧徙說:「凡事作退一步想,有其道理。不過呢,我想,還是要凡事以進取為上。」兒子頷首。趙書林心急如焚,激動地再次說了趙玉霞萬不可殺的種種理由:「兒子,玉霞是你表娘,她最疼愛你,她可是救過你的命的!」聲淚俱下。趙庚弟兩眼發濕:「父親大人,兒子體諒您的心情,可兒子是朝廷命官,得以國家的法度為重。」趙書林唉唉發嘆,推搡寧徙:「你快說話呀!」寧徙說:「兒啊,你看……」兒子對她拱手:「母親大人,兒子也想救她,可她是匪首的壓寨夫人,實在是十惡不赦,祈望母親大人體諒兒子的苦衷,祈望二老支持兒子。」寧徙為難,淚眼盯趙書林:「書林,你看……」趙書林怒了,從未有過地對她瞠目喊叫:「寧徙,你得全力幫我,你萬不可以心軟!我一定要救玉霞,就是我去為她抵命也心甘情願!」寧徙的淚水滑出眼眶,老天爺耶,咋給我出這天大的難題!淚水蒙面的兒媳婦焦思弟來了,向寧徙和趙書林請安,對夫君說:「看在二老前來求情的份上,你就饒了她的死罪吧,啊!」趙庚弟黑眼喝道:「婦道人家,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焦思弟怒了:「是你親口對我說玉霞表娘救過你的,你還說,她也救過你的親生父親常維翰。你這個人,咋就這麼絕情!」趙庚弟欲再呵斥,見兩位老人在場,息怒道:「夫人,是有這些事,可這是私事,我不能以權謀私。」寧徙聽著,想到趙玉霞救光儒和維翰之事,心痛如裂,又理解兒子的作為,顫聲說:「光儒,就沒有一個給她悔過自新的機會了?」趙庚弟搖頭:「母親大人,沒有了。省府的批文已到,已經布告全城了,她和匪首孫亮今日午時三刻問斬。」

趙書林聽了「呀!」地大叫,天旋地轉,耳邊響起趙玉霞的咯咯笑聲、嚶嚶泣聲,眼前閃現出她的笑貌、哀容。她朝他伸手,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卻始終夠不著,他好急,眼前黑黑蒙蒙一片……他暈倒在地。

趙書林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寧聖轎行」樓上那寧徙常住的屋子裡。寧徙、常光聖、吳德貴守護在他身邊。寧徙給他喂肉末稀飯,他閉口不吃。寧徙給他說話,他閉口不答。突然坐起:「快,快扶我去殺場,我要救玉霞!我的玉霞……」寧徙哀然,孫亮和趙玉霞人頭已經落地了。趙書林喊叫著,目視窗外晚霞,心子發沉,完了,我的玉霞……再次昏倒。寧徙趕緊掐他人中穴,又為他扎銀針,趙書林才緩過氣來。他面色青灰,雙目發獃,一言不發。寧徙心疼不已,極力寬慰,又給他喂肉末稀飯,他卻緊咬牙關。寧徙搖頭哀嘆,叫常光聖和吳德貴相助,為他強行灌入肉末稀飯。

趙鶯抱了兒子孫聰進門來,撲到趙書林床前:「爸爸,不孝女兒趙鶯和您的外孫兒孫聰來看望您了。爸爸,您可得要保重啊!」淚如雨下,對孫聰,「兒子,這是你外公,快喊外公。」

孫聰喊:「外公,外公。」

趙書林閃眼看外孫兒,淚水橫流,依舊不說話。

常光聖見孫善沒來,擔心莽撞的他要生事,問趙鶯:「孫善呢?」

趙鶯哭道:「他去殺場了。」

常光聖大驚,趕緊出門,走不多遠,看見孫善匆匆走來,快步迎上去:「孫善,你可來了!」

孫善急問:「趙鶯和我兒子在不?」

常光聖點頭:「在,都在。」擔心道,「孫善,你沒做莽撞事吧?」

孫善雙目血紅,邊走邊說了他去殺場的事情。

他飛步跑到殺場擠到人群前面,見五花大綁的父母跪在斷頭台上。台下人群激怒地喊叫:「殺死這對匪首!」「千刀萬剮這對狗男女!」他心痛如裂,爸爸媽媽,千錯萬錯都是你們的錯,你們咋偏要去當這民眾憤恨的土匪!母親看見了他,慘白的嘴唇翕動:「孫善,我的善兒,為娘見到你了……」父親也看見了他,青筋鼓漲喊:「善兒,我和你媽走了,老子對不起你,給我撫養好我那孫娃……」父母這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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