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酉時,暮春的西天還剩下一道亮帶,載重一千八百擔的「三板船」順長江流水東去。寧徙獨立船頭,江風掀亂她的髮絲。

這「三板船」在川江木船中是載重量最大的,此船經過了精心改裝,設有客艙和貨艙,艙有三層,橈櫓、桅帆煞是氣派。船老闆是她兒子常光聖,她此行的目的地是湖北省宜昌縣。兒子光聖經營那「寧聖轎行」的生意做大了,又有兒媳婦李小雅的「蜀陝賬庄」做後盾,很想擴展業務,對她說,現在重慶城裡的商行有二十多家了,經營絲綢、夏布、食鹽、紙張、書籍、藥材等生意,可是船幫太少了,常年的貨運量只有十來萬噸。她問,光聖,你是想經營船運吧?光聖點頭。她笑說,好事情,長江水道是黃金航道,媽支持你。光聖好高興,說她開通。說他和小雅商量好了,小雅的母親也同意了,決定開辦船幫,問她叫「長河船幫」如何?她想想,說,嗯,不錯,這長河就是長江,「長河船幫」這名字好,有氣勢。不久,「長河船幫」宣告成立,開展了載客運貨的生意。

寧徙看著滔滔長江流水,心難平靜。

為救常維翰,父親寧德功毅然領了她和繼母趙秀祺去面見皇上。三人你言我語說了常維翰之事的前因後果,說了宣貴昌的種種劣行。坐在御榻上的乾隆皇帝聽後感嘆:「你們寧、常兩家的經歷就是一部移民填川史呢。唉,這個常維翰,咋好事惡事都做了。哼,那個宣貴昌,朕要嚴懲不貸。」一言九鼎的皇上話是這麼說,可案子還得要都察院去審。結果使她大失所望,也慶幸。父親確實有威望,保住了常維翰的性命,家人也得平安。可趙宗的能量也大,有朝廷的一品大員蕭太傅做後台,也保住了宣貴昌的小命。

天色漸晚,起風了,「三板船」朝涪陵碼頭駛去。

寧徙還立在船頭,目視前方長江與烏江兩股流水交匯廝咬,彷彿兩股力量在鐵血拚殺。咳,父親這方是股力量,而趙宗那方也是股力量。這兩股力量明裡暗裡拼殺,會如這長江與烏江最終合二為一么?非也,對與錯是不可能合二為一的。常維翰與宣貴昌的案子從夏天直審到冬日,最終還是皇上欽定,各打兩大板,倆人均被罷官貶為庶民,遣返回原籍。她從父親嘴裡得知常維翰被釋放的消息後,立即趕去大牢接他。衙役說,常維翰早已走了。她急了,欲說我是他夫人,又沒說,她想,定是泓玉將他接走了。泓玉的父親義親王已經過世,因其貪瀆之事受到乾隆冷遇,家人早已回滿洲原籍了。泓玉將維翰接到哪裡去了呢?回滿洲還是去了寧夏?父親說過,聖命不可違,他只能回閩西原籍。她這麼想時,衙役遞給她一封信,說是常維翰讓轉交給她的。「寧徙,我無顏見你,我對不起你,我倆的情緣就此斷了。聖命難違,我們只得回閩西老家望月嶺了。常維翰。乾隆十年冬書於大牢。」她看信後欲哭無淚,苦苦發笑,常維翰啊常維翰,你個負心的男人,你就這麼狠心地走了,還說情緣就此斷了。是泓玉不許你見我還是你自己的意思?我倆可是千里迢迢來川置業的患難夫妻!父親和繼母知道後都斥責常維翰,又極力寬慰她,說這是不是休書的休書,斷了好,常維翰已經有了泓玉和他倆的女兒,他們就回原籍去落葉歸根吧。失望有了希望,希望復又失望,失望帶來絕望。她不能再在京城待了,開春後,便回了榮昌縣。

盼她歸來的趙書林度日如年,見到她後喜淚撲面。她對他沒有隱諱,原原本本說了遇見常維翰的事情。趙書林理解,說,常維翰還活著,死罪也免了,這是好事情,你也莫難過了。不管他現今在何處,有泓玉和晚輩們相伴,他也可以頤養天年了。你對他已經盡心儘力,對得起他了,是他絕情絕意。這樣倒好,你倆的緣分已盡,我倆的婚事該辦了!是啊,她與維翰的緣分已盡,罷罷罷,書林苦苦等了自己這麼多年,離京時,父親和繼母都說讓她與書林早日完婚,就點頭說,是該辦得了。趙書林欣喜若狂,為她和他自己沏茶,誦道,世上更無羈絆事,壺中別有自由身。端起茶碗,來來來,我兩個今天以茶代酒,喝茶定親。

倆人碰茶碗喝茶,她那傷痛的心得以慰藉。

走出與維翰的情感的羈絆,她那心的傷口得以癒合,覺得輕鬆了,一心一意忙與書林的婚事。她發現,這裡的人都好親切,這裡的田土房院山水橋塔都好清新。趙書林送她過大榮橋時,她對著橋下那白銀石灘唱麻布神歌:

有女就放讀書郎,再也不想守空房,

月亮團圓十四五,夫妻兩個拜喜堂。

她是改了歌詞這麼唱的,唱得自己也笑,臉紅撲撲的。趙書林盯她,嘿嘿笑,拍手說,唱得好,歌詞改得更好。她說,我一個鄉壩女人,隨心唱的,比不得你個讀書郎,能寫會誦的。趙書林就得意,走四方步,邊走邊想邊吟誦:「卻笑金籠是羈絆,豈知瑤草正芬芳。」寧徙看他笑,這個書獃子,肚子里是有貨。

這天,隨商船下宜昌返回重慶的兒子常光聖來「常家土樓」看望她,一臉的苦相。她心疼起兒子來,兒子又做轎行生意又辦船運,身上的擔子重,一定是生意上遇到難事了,就關切地詢問。兒子搖頭,說,媽,不是生意上的事情。從懷中取出趙燕留下的那塊佛玉,還未開口就落淚。聽了兒子的訴說,她才知道,光聖沒能實現他每年清明去趙燕墳頭上墳的承諾,就在趙燕的墳塋修葺一新立了碑文的當天晚上,那墳塋和碑文連同趙燕的屍骨全都沒了。找不到掘墳拋屍之人,定是趙氏族人乾的,卻沒有證據。她聽後慘叫:「啊,我可憐的趙燕,你竟然連屍骨也沒了,我的天啦!」悲痛欲絕,驚駭萬分,想起自己長眠異鄉的母親來。一個想法猶生,她決意要去湖南取來母親的遺骸安葬。無論趙書林和晚輩們如何勸說,她都鐵定了心要立即啟程。趙書林發急:「寧徙,我兩個的婚事不辦了?」她答:「要辦,我去取回母親的遺骸來就辦,我得讓她老人家的在天之靈得到慰藉。」趙書林好擔心:「寧徙,你可不是當年了,恁么遠恁么難的路程!」她說:「咋個,你嫌我老了,我才知天命,身體好呢,這時不去更待何時。否則,真的走不動了就遺恨終生了。」大兒子常光儒勸導:「媽,兒子就謀點兒知府的私利,派人去取回外婆的遺骸來就是。」她答:「不行,我得盡女兒的孝道。再說了,一是你絕對不能謀私利;二是你派去的人是找不到掩埋你外婆的地處的。」女兒常光蓮落淚:「媽,要去也是我去,你不能再受長途跋涉的艱辛了,那一路好危險的!」她說:「蓮兒,你不能去,絲綢夏布坊的事離不得你,你傅盛才伯伯還等著上好的絲綢和包銷的夏布呢。放心,媽沒事。」光蓮像她一樣的自強不息,管教兒子有方,一心撲在絲綢夏布坊的事上。使她心疼的是,女兒執意不再嫁人,說是一女不嫁二夫,她要終生為馬翼守孝,把兒子撫養成人。她多次勸說過她,說她還年輕,再找個她看得上的男人,都被女兒拒絕了。咳,光蓮咋會這麼守舊。她知道,女兒太愛馬翼了,女兒的心裡其實是很苦的。二兒子光聖敢愛敢恨,他知道她的脾氣,說:「媽,我同意你去,我陪你去,我們走水路到湖北宜昌,再轉陸路去湖南常德,你也可以坐坐我們的大商船。」她點頭:「要得,媽聽你的。」打點行裝,懷揣銀票,帶了五尺長刀和藥箱,與常光聖一道東行。

船靠涪陵碼頭,到站的乘客陸續下船。

常光聖讓船上的領江安頓好下行的乘客,照護好船上的貨物。自己領了母親去涪陵城裡投宿,他要讓母親休息好,也看看涪陵城。他母子二人沿了陡峭的石梯上行,寧徙依舊步履矯健,常光聖得加快腳步才能跟上。

很快,母子二人來到涪陵城的繁華路段。

涪陵縣城依山臨江而建,主要街道就只一條不寬的馬路。馬路蜿蜒伸向長江與烏江的交匯處,兩旁擠滿高高矮矮的房屋。這裡自古是商賈雲集地,街上人流熙攘,大戶的商號已掛出閃亮的大紅燈籠來。

「嗨,這涪陵城還繁華起來了。」寧徙笑說。當年她路過這裡時一片荒涼,那時的她帶著光蓮、光聖兩個幼小的孩子趕路,遇見並照護病重的老憨,沒有細看這座古城。

「媽,涪陵是巴國故都,是兩江交匯的水碼頭,自然繁華,我們在這裡的客貨生意都好。」常光聖說,「媽,我領你去最好的『涪城酒家』吃飯。」

「嗯,媽聽你的。」寧徙跟了兒子走。

「涪城酒家」面街靠江,光聖要了臨江的餐桌。寧徙依窗下望,暮色里,波光粼粼的大江流水緩緩東去,倍思埋葬常德境內那山林道的母親。咳,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咋就忘記母親了,早該將她老人家的遺骸運來四川的。媽,您別怨啊,女兒這就來了。寧徙這麼想時,光聖點的酒菜已經上桌,母子二人邊吃邊談。寧徙對兒子說了她當年來川的不易,希望他珍惜眼下的這一切,好好地愛妻教子經商。光聖點頭應承。

「呀,真的是常媽呢!」

好熟悉的聲音!寧徙轉首看,是趙鶯來到她跟前。這女子穿得素潔,越發地光鮮,牽了個小男孩。

「啊,是趙鶯呀!你爸爸一直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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