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進京的宣貴昌被關進了死牢。
他奉旨趕來京城後,先去拜見了老丈人趙宗,送了厚禮,其中有塊紅綢包裹的古錢幣。發福的軍機大臣趙宗取出古錢幣看,愛不釋手。這古錢幣的方口四周有流暢的四個楷書字,趙宗呵呵笑,念道:「『大寶宋通』。」他搖頭,接過古錢幣:「岳父大人,您得上下左右念,是『大宋通寶』。此是南宋寶慶年間鑄造的青銅錢幣,乃折十大錢。」翻過古錢幣,指方口上下的「當、上」二字,「背穿上『當』下有『拾』,『拾』字從『入』是其特徵。這錢幣與同時代的嘉定通寶折十大錢同為西川錢監所鑄,存世不足九枚,極為罕見。」趙宗驚嘆:「稀罕之物呢,貴昌賢婿,你行啊!」問了他那獨生女兒和外孫兒的情況,滿意地點頭,才想起什麼,問,「你就為這事來京?」他答:「我乃奉旨進京,不知皇上傳我何事,想求岳父大人指點。」趙宗鎖眉:「是皇上傳你?咳,當今皇上整肅吏治,嚴懲結黨營私和貪瀆的官員,已懲辦了數名三品以上的大員,連皇親國戚也不手軟。那庄親王允祿就被革職了,那山西學政喀爾欽還被砍了腦袋。」他額頭綴汗:「這,這可如何是好?」趙宗問:「是有人蔘你了?」他答:「我擔心是寧德功那個老東西參了我。」他早將寧德功來路孔寨後的一應諸事寫信告知了趙宗。趙宗起身踱步,說:「有這可能。不過呢,捉姦拿雙,擒賊拿贓,你別怕,皇上是講究證據的,否則,是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他竭力鎮定:「倒是,倒是。」
那日晚上,他去覲見皇上,心裡還是忐忑不安,不知是福是禍。
皇上問了他政務上的事情,問了川東移民的事情。他都一一回答。皇上又問起「小榮煤窯」窯工與官兵械鬥的事情,他竭力鎮定,按照寫給寧德功的那張字據回答。皇上頷首:「軍機大臣寧德功將你寫那字據給朕看過,還好,沒有死人,事情沒有鬧大。寧德功呢,是那窯主寧徙的父親,朕恐其中有詐,就宣你來京,朕是要親自問你。看來寧德功說的是實情。宣貴昌,你是坐鎮川東的官員,你可得小心了,窯工與官兵械鬥可不是一件小事,星火可燎原。」他誠惶誠恐:「臣知道,臣盡心儘力保一方安定!」皇上頷首:「好吧,你下去吧。」他回到岳父大人府邸後,還是坐卧不安,想拔腿回川又未敢,難道皇上就只為這事召見他?趙宗說:「皇上是最怕地方鬧事的,他叫你前來就是要問明這事。」做賊心虛的他還是心裡惶惑,總感到要發生啥事。
宦海沉浮,果真出事了,督察院來人提他問案,他方知參他的人不是寧德功,而是現任重慶知府趙庚弟,參本剛剛到。參他夥同當地黑惡勢力敲詐了重慶一位古董商人的錢財,包括那枚罕見的「大宋通寶」古錢幣。那古董商人為他拿了錢財卻沒有為他辦事而氣惱,寫狀子告到了重慶府。有那狀子、證據和駭人的刑具擺在他面前,他冷汗直冒,不敢不認罪。萬般後悔,詛咒起那個穿麻布長衫的算命先生來。那次,他在路孔寨的大榮橋頭遇見了那算命先生,就卜了一卦。算命先生說,亂世黃金盛世古董,你想官升至「閣」,命中還差個「寶」。說了存世不足九枚的「大宋通寶」古錢幣的事。他就四處尋覓這古錢幣,終於從那古董商人手裡敲詐得了這枚古錢幣。不想,卻栽倒在了這小河溝里。心想,有岳父趙宗大人撐腰,這個坎還是會邁過去的。趙宗派了人來探監,偷偷將一包銀錢和那枚古錢幣給了他,讓他趕快上交贓物求取寬恕。他上交了,反倒被關進了死牢。
大熱天,牢房裡悶熱難耐,蚊蟲、虱子叮咬,奇癢難忍。飽暖淫慾都離不得的他苦不堪言,怒氣升騰,這一切都是姓常的姓寧的人害的!哼,趙庚弟就是常光儒,是常維翰和寧徙的親生兒子,此仇不報更待何時。他聲言要立功贖罪,討來紙筆墨硯,疾書了原名常維翰現名勇懷遠乃朝廷緝拿的死罪要犯的種種罪行,道明現任重慶知府是常維翰的親生兒子。他沒有寫寧德功的事情,他知道,先皇早赦免了他,也沒有提寧徙,對她還有隱情。
他這一手毒,勇懷遠將軍也被關進了大牢。
問案時,他與勇懷遠對質,心裡恐懼,還是死抓稻草死咬他是死罪要犯常維翰,說了種種證據。勇懷遠只好招供,怒罵他不是人,也揭發了他的罪行。「勇懷遠將軍,不,常維翰老鄉,我們大哥不說二哥,現今同是淪落人了。」他走出審訊大堂後對常維翰說。常維翰冷笑:「我已是死過多次的人了,啥都不怕。宣貴昌,我問你,你怕死不?」他背脊發涼:「我,要死我們一塊兒死!」
腿上好癢,他抓住一個虱子,呵哈笑:「終於逮住你啦,老子掐死你,掐死你!」掐死那虱子冒出他的血來,他苦笑,面色煞白。獄卒對他說了,就在這裡等死。就要身首異處了,欲哭無淚的他想起自己那黃臉肥婆和獨生兒子來,臨死之前無論如何得見他們一面。也想,夫人會去找他岳父趙宗的,趙宗不會見死不救的。又失望,自己被關進死牢後,岳父還沒有來探過監。怨恨趙宗,他實在太貪,總是對自己這個女婿獅子大開口,為了給趙宗和趙宗的後台蕭太傅進貢,他更加肆無忌憚地貪,終於貪到這死牢里來。也怨父親,咋不教兒子學好,讓兒子走入了絕路。唉,啥官位、財富啊,人死如燈滅,都他媽是一堆糞土!咳,時光要是能夠倒流就好,宣家本來就富,坐吃老本也行,咋偏要去鬼四川當鬼官?現在倒好,要去鬼門關了。想起了自己的過去,想起了與兒時好友常維翰、寧徙在一起的事情。那時候,他們三人一起玩耍一起打架一起笑鬧,無憂無慮。有一次,他攀山岩摔傷了,寧徙心疼得哭,為他包紮傷口。他這麼想,心子發痛,唉,人不長大多好!聽見走廊的腳步聲,看見獄卒領了個提木盒的女人走來,是寧徙!他心裡吶喊:「寧徙啊,我宣貴昌真的是愛你的,至今沒變……」
寧徙來京後,牽掛晚輩和家中諸事,早想回榮昌縣了。可父親寧德功捨不得她走,非要她等秋涼後再回四川。閑暇時,就領了她和繼母趙秀祺去京城的大街小巷轉游,還去城郊賞景。
這日,父親公幹回來,叫她到正廳里坐,與她喝茶擺談。
正廳好大,當間的匾額上刻有「公生明,廉生威」幾個大字。她看匾額,說:「爸爸,你們這些當官的就是得這麼做,老百姓最恨不公不廉的官。」父親點頭笑,笑得手舞足蹈:「女兒,你合為父的脾氣。」她撲哧笑:「爸爸,看您,樂得像個細娃兒。」父親朗笑:「為父一生磨難不少,還就是樂觀,笑一笑十年少嘛。」坐到她身邊,「女兒,有好事情!」她不解:「啥好事情?」父親說:「為父終於把你媽秀祺說通了,她答應你和書林的婚事了。只是呢,我們不能回川去給你倆辦婚事了,為父倒還走得動,可你媽的身體不好,我不忍心讓她再走這麼遠的路。」她好快活:「您二老的年歲已高,是不能再走那險惡的蜀道了。」開先,父親向她繼母提到她和書林的婚事,繼母是堅決不同意的,她以為無望了,不想她又同意了,「爸爸,女兒回去就與書林完婚,之後再雙雙來京城拜見二老。」
她覺得多住這些日子沒有白費。
父女倆說時,管家來報,說都察院御史魏大人來了。父親讓快請老朋友。魏大人已跨步進門,拱手道:「寧大人,老夫又來了。」父親笑道,「咋的,還不服氣?女兒,去把為父的象棋取來,今日我要連贏他三盤。」她朝魏大人笑:「魏叔叔,我爸爸虛張聲勢呢。」起身去拿象棋。魏大人招呼:「寧徙,別去拿棋了,我與你父親改日再下,你呢,且迴避一下,我與你父有要事商談。」管家上了茶來,躬身退下。魏大人來過幾次了,她與他熟了,就笑說,等會兒再來,往後廳走,想出門穿過後花園去向繼母趙秀祺道謝,傳來了魏大人的話聲:「寧大人,大事不好!」她聽見,一悸,回身到門欄邊聽。魏大人說:「寧大人,你是朝廷的元老重臣,是我好友,我是冒死前來告知你實情的。我審問的那個人犯勇懷遠,其實叫常維翰!」常維翰,她聽了一震。魏大人說:「寧大人,你曾對我說過你女婿失蹤之事,我這一審案,咳,明白了,此人犯就是你那失蹤的女婿常維翰。」父親驚嘆:「啊,真的?我是對你說過他失蹤了,其實呢,他十之八九已不在人世了,不會是同名同姓吧?」「不是,此常維翰就是你女婿常維翰,他犯的是殺頭罪!」說了常維翰的案情,對其遭遇也深表同情。她聽著,淚水涌眶,腦子發響,多年尋覓無果,不想他還活著,還竟然娶了先皇的侄女泓玉為妻。這突然的消息將她擊懵了,使她悲憤,常維翰,不想你竟是個沒有良心的人。心如刀剜。
父親送走魏大人後,對了後廳喊她出來,說是知道她在偷聽。她淚眼蒙蒙跨過門欄,走到父親身邊。
父親撫她說:「你都聽見了,維翰他還活著,進了都察院的大牢,初定的每一項罪名都是重罪,弄不好會株連家人。唉,為父擔心的倒不是他這個負心漢,是擔心會株連到你和晚輩們,甚而會株連到秀祺。」她感到了事態的嚴重,萬般怨恨常維翰,也為其抱屈:「爸爸,他的這些罪名其實都是被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