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過後,龍湖岸邊青蔥花紅,滿湖春水在活潑碧秀中藏幾分冷澀,有如趙家白塔四周的山林,在蔥鬱中有幾分清蒼。流入湖裡的溪水、山泉和溢出豁口的瀑布還不旺盛,旺雨要到暮春才多情地揮灑。此時里,奔出龍湖的瀑水欲吼還抑,龍湖水顯得清淺,水底的沉積物依稀可見。茫茫湖面透出淡淡的青色,彷彿有神秘的陰影在翠水裡徘徊。太陽終於頂開霧障,露出臉來,湖水就變得灼亮紫紅。
寧徙和趙書林沿了龍湖走,都有心裡的話要說,又都在等待對方開口。
寧徙不記前仇,熱心張羅父親寧德功與趙秀祺的婚事,趙書林著實感動。婚禮那天,寧徙讓兒子常光聖請來了重慶的川戲班子唱「包天戲」,戲場設在「趙家大院」的院壩里,好是熱鬧。女主角是她也是書林的兒媳婦焦思弟,博得滿堂喝彩。真是好事連連,年初,她兒子常光儒從貴陽調來了重慶府任知府,一家人喜得團聚。父親寧德功見到了自己的外孫兒,樂得呵哈笑。兒媳婦焦思弟終於如願以償,又回到戲班子唱戲。趙秀祺為此惱火,認為當父母官的侄孫兒趙庚弟不該讓她那侄孫兒媳婦再去唱戲,這有辱門風。寧徙極力勸導,趙秀祺終還是聽了她的勸。
「寧徙,不想皇上還准奏了我姑媽與你父親的婚事。」趙書林笑說。
「可不,皇上看了我父親上的奏章,批了『好事情』三個字。」寧徙嘻嘻笑。
趙書林說:「我姑媽變得年輕了,脾氣好多了。」
寧徙感嘆:「難得的姻緣。」
趙書林看寧徙,說:「我也找喬甲長做媒。」
寧徙臉熱,故意問:「女家是誰啊?」
趙書林怪笑,摟寧徙到懷裡:「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欲親吻她。
寧徙把臉扭開:「人家還沒有答應你呢。」
趙書林道:「我不管,非你不娶!」強吻。姑媽都成親了,自己不能再等,就是姑媽反對也要娶她,在姑媽跟隨姑父去京前就把婚事辦了。
寧徙任隨他親吻:「我爸爸說了,他會說服你姑媽的。」身子在融化。
趙書林說:「我等不得了。」抱了她進叢林,放到草地上,解她的衣裙。
多年沒有接觸男人的寧徙氣粗了,身子蠕動,想起維翰來。這個書獃子,比維翰還粗魯,幸福地笑,咳,都這把年歲了還來野合。趙書林看她那雪白的身子,迫不及待解帶脫衣。瀑水鳴響。倆人那壓抑多年的情感如瀑水爆發。傳來咳嗽聲,趙書林一悸,趕緊合上寧徙的衣裙,整理好自己的衣冠。
倆人都驚駭四看,沒有看見來人,雙雙走出叢林。
吳德貴從林間走來,朝二人打躬說:「少爺、常夫人,寧老爺和老夫人找您倆呢。」
趙書林鎮定住情緒:「嗯,我們一會兒就去。」
吳德貴向他倆拱手:「小的我這就去回話。」轉身走去。
寧徙臉紅,乜他道:「你個書獃子,啷個這麼粗野。」
趙書林不答話,身上難受,緊摟寧徙。
寧徙推開他:「吳德貴是你姑媽的眼線,說不定又會回來。」
趙書林瞠目:「我不怕!」
寧徙撲哧笑:「走吧,你得要明媒正娶。」各自走。
趙書林好是遺憾,快步跟上。
倆人往「趙家大院」走,一路觀山看水,說起兩位老人的晚年婚事,都感欣慰。本來,趙秀祺應該過門去寧德功家的,可寧德功的府邸在京城。寧德功說,讓趙秀祺先住到女兒寧徙那「常家土樓」去。趙秀祺說,不行,那是常家的房院。寧德功說,那就老夫上你趙家的門。趙秀祺自然答應。新房就設在了「趙家大院」。
趙書林說:「你父親開通。」
寧徙說:「你姑媽守舊。」
倆人說著,走過龍湖岸邊那雜草叢生、沼澤密布的凹地,看見了那座常光聖和趙鶯為趙燕壘的土墳,四周雜草叢生。他二人都多次來上過墳,都心生悲哀。趙書林目視大女兒趙燕的土墳哀嘆:「趙燕,我的好女兒,為父對不起你!」寧徙嘆道:「得給她立塊碑。」趙書林說:「我對姑媽說過這事,姑媽先是發怒,後是落淚。她說,這事千萬不能讓族長和族人們知道,否則會毀了這墳的。她說,這是族規家法難容的天大之事。」寧徙怒道:「殺人的族規家法,哼,老娘早遲要給我趙燕立塊碑!」起風了,草棵抖動,「刷刷」響,彷彿趙燕在嚶嚶泣訴。寧徙潮紅了兩眼:「趙燕,多好的孩子。」趙書林眼熱:「唉,趙燕沒了,趙鶯又遠走高飛了……」
寧徙和趙書林經過路孔寨老街時,興緻勃勃看了寧徙開的三個店鋪和趙書林開的米面鋪,不時有顧客前來,生意可以,都很高興。街上又新開張了「馬麻元」、「李艾巴」、「一壺春」、「俞門旅店」等鋪子,人越發多了。寧徙喜歡吃艾巴,趙書林就買了塊艾巴給她吃。兩人說笑著走進「趙家大院」的書屋時,寧德功與趙秀祺這對苦盡甘來的老夫妻正在書房裡下象棋,他倆就在一旁靜觀。
是局殘棋。
趙秀祺端銀質煙槍抽煙,看棋盤搖頭:「黑棋難贏。」寧德功不服:「黑子定勝。」這是他擺的當年與柳春未下完的那局殘棋。趙秀祺盯棋盤謀思,伸手拿茶杯,茶水沒有了,寧徙趕緊為她添了茶水。趙秀祺一心在棋盤上,沒看寧徙,抽口煙,也不答話,走了「炮八平四」。寧德功走「卒五平六」。趙秀祺略思片刻,走了「車二進五。」寧德功才發現夫人的棋道老辣,挑眉道:「咦,你還有一手呢,不可小視。」謀思良久,走了「馬二退四」……二人你來我往廝殺,寧德功漸感招架吃力。趙秀祺卻哼唱起粵曲來:「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浮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又用粵語道白《鳳求凰》,「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翩翩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張弦代語兮,欲訴衷腸。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寧德功卻發急,為贏不了夫人而羞惱,毛焦火辣,狠落棋子:「將!」走了「車五平六」。趙秀祺抿嘴笑:「帥四平五。」寧德功額頭綴汗:「將六進一。」趙秀祺笑出聲來:「兵六平五,黑子死。老爺,你多走了一步,倘若你走『車五平五』就對啰,我就只好『車四平一』,丟兵,就握手言和了。」咕嘟嘟抽水煙。
趙書林擊掌叫好:「哈,不想我姑媽還有如此高超的棋藝!」
不知啥時候進來的吳德貴樂顛顛地:「老夫人是深藏不露呢!」
寧徙佩服,脫口贊道:「媽媽的棋下得真好!」她一直沒有稱呼趙秀祺這個她曾經的仇人現今的繼母為媽媽。
趙秀祺的兩眼驀然發濕,不是為贏了這局殘棋,而是為寧徙終於稱呼她為媽媽:「徙兒,謝謝,謝謝你!」
寧德功動情,女兒終於稱呼秀祺為媽媽了,他與柳春這局殘棋也有結果了:「好,好,我這局殘棋輸得心服口服!」
趙書林搖頭晃腦道:「宋代程顥有詠象棋的詩,詩曰:『大都博棄皆戲劇,象戲翻能學用兵,車馬尚存周戲法,偏神兼備漢官名。中軍八面將軍重,河外尖斜步卒輕,卻憑紋愁聊自笑,雄如劉項亦閑爭。』」
趙秀祺呵呵笑:「我這林兒呀,就是個書獃子。」
寧德功贊道:「書里有乾坤,林兒這個書獃子行呢。」
趙書林見兩位老人高興,更來勁:「朱熹有觀書有感的詩,曰:『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笑盯寧徙,要將那憋在肚腹里的話吐出來。
丫環來報:「大喜,少爺回來了!」
丫環的話音未落,重慶知府趙庚弟帶了夫人焦思弟和四歲的長子趙禮易、三歲的二子焦傳進門來,都向兩位老人、生母、養父一一跪拜請安。趙書林高興又遺憾,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下肚去。寧德功起身抱起兩個重外孫兒親吻:「嗯,我的乖娃娃,外祖公好想你們!」他已經知道重外孫兒名字的由來,趙禮易是跟了養父姓,焦傳是隨了母親姓,如果再生個兒子則姓常,就跟生父姓。他看著焦思弟感嘆:「咳,當年那大災和瘟疫都沒能讓焦家斷後,可後來的人禍倒使焦家絕後了。」對趙庚弟,「外孫啊,焦傳這名字取得好,又讓焦家有後了。」焦思弟眼潮,說:「外公,我們焦家能有今天,全仰仗恩人您啊!」寧德功就又說起當年遇見焦屠夫的事情,一屋的大人們都感嘆。趙禮易、焦傳兩個幼小的孩子還不懂事,搗弄外祖公的白鬍須嘻哈笑。
寧德功對趙庚弟說:「你乃朝廷命官,應在重慶府盡職守責,咋擅離職守帶了全家回來?」
趙庚弟道:「外婆派人來傳話了,說外公、外婆要去京城住了,我們全家是前來送行的。」
公務在身的寧德功已決定攜夫人趙秀祺儘早去京,還要帶領女兒寧徙一同前往京城居住。寧徙猶豫,說是離不開四川。他想也是,女兒這裡也是一大家子人了,諸多的事情確實難以離開,且他也希望晚輩們能在四川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