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每月的這一天,「小榮煤窯」都特別熱鬧,是寧徙給窯工們發工錢的日子。寧徙查看賬本喊著窯工們的名字,老憨就挨個兒發錢。忙碌一月的窯工們排隊領工錢,一雙雙開裂的發黑的手拎得一串串銅錢,都喜滋滋地,邀約著進縣城或是去路孔寨購物喝茶吃酒。少數本地窯工則是要拿錢回家去養老婆娃兒。窯工們都感恩老闆從不虧待拖欠他們的工錢。也有窯工拿了工錢就去路孔寨的「十八梯」逛窯子、進賭場,常常是揣錢而去空手而歸,就有窯工欠下不少賭債。寧徙心疼又恨怨,呵斥、勸導他們,還唱歌感化他們:

一見啦冤家呀,心呀也甘啦。

有句喲話兒呀,為妻不好言,妹兒子弄啦。

嫩咚咚啦,嗨喲嗨嗨喲,老賭錢輸掉啷個辦啦……

這是麻布神歌里的「勸賭歌」,她歌喉不好,卻唱得情真意切,還真使有的窯工收了賭心。這會兒,她又對了一個賭心不死的窯工這麼唱。

穿民服的寧德功也在人群里轉悠,頗有興趣地聽,他在這裡當過知縣,聽得懂這歌,點頭稱讚:「好,這歌子好!」向身邊的窯工打問。兩個穿民服的侍衛跟在他身邊。桃子看見,走了過來,問:

「老先生是來找你兒子的吧,你說,他叫啥子名字,我都認得。」

寧德功笑:「我是路過的,順便看看。」

桃子笑圓了臉:「這樣子啊。」心想,他跟有隨從,肯定是個大買主,前次就來了個跟有隨從的大買主,熱情說,「我就是這窯上的,叫桃子,我領您老四處看看,不清楚的儘管問。」帶了寧德功尋看煤窯,一一介紹。兩個侍衛緊隨。看著開採出來的山一般的煤炭,寧德功讚歎:「不錯,不想這裡竟埋藏有這麼多黑金。」看蜿蜒的石板山路,「這路是你們修的?」桃子點頭:「是我家夫人帶領大家修的,這條路通山下的瀨溪河,河邊還有我們修的水碼頭,挖出的煤炭從那裡用船運往縣城。」寧德功罩目順石板山路下望,看見了山下的瀨溪河:「嗯,是條發財路。呃,桃子,聽說你們跟官兵大鬧了一場?」桃子說:「不是我們跟官兵大鬧了一場,是那狗官太壞,都是他一手挑起來的!」說了窯工對抗官兵之事。寧德功問:「哪個狗官?」

發完工錢的寧徙走來:「還有哪個,都曉得的,那個川東道台宣貴昌,他頭頂上生瘡腳底下流膿,壞透了。」

寧德功早就注意寧徙了:「你是老闆娘?」

桃子說:「她是我們的老闆。」

寧德功笑:「女老闆啊,不錯,老闆親自發工錢,還給賭錢的窯工唱勸賭歌。」

桃子說:「我家夫人每次都是親自發工錢,對確實困難的窯工還多發工錢,尤其關照移民窯工。」對寧徙低聲說,「這位老先生說是來看看,肯定是個大買主。」

寧德功贊道:「好,你這樣的老闆少見。」順石板山路下行。

寧徙和桃子跟了走。

寧德功笑問:「女老闆,你說說,咋個關照移民窯工的?」

桃子搶話說:「我家夫人就是移民,她最曉得移民的苦衷,移民們遠離家鄉,難事情多。她除了按時給他們發工錢外,還幫他們找婆娘安家,巴望他們早添人丁,她還給生病的窯工把脈看病,時常提醒他們要勤勞致富,要存錢發家。」

寧德功點頭:「好,好!」看靦然笑著的寧徙,她真像柳春。她要是自己的女兒就好。唉,女兒生下不久他就離開了她母女倆,也不知現今她們在哪裡。

「寧徙,寧徙!」喬甲長喘吁吁趕來,「我跟你說,來了個大官……」看見寧德功,趕緊拱手,「啊,大人,您來這裡了!」

寧徙,她叫寧徙!寧德功耳邊嗡響,聽不見喬甲長的話,盯了寧徙,嘴唇翕動:「你,叫寧徙?」

寧徙點頭:「是,我姓寧名徙,遷徙的『徙』。」聽喬甲長稱呼老者為大人,不知這大人的到來是福是禍。

寧德功心血上涌:「你是從閩西過來的吧?」

「是從閩西來的。」

「你媽媽是不是叫柳春?」

「是,您老認識她?」

寧德功眼涌濁淚:「寧徙,我的女兒!我是寧德功,是你的爸爸!」

寧徙一震,滿心酸楚,是說呢,他一直在看自己。她不敢相信會是真的,想起那算命先生「世事無常,人生苦短,說在不在,說來就來」的話。爸爸,這麼多年了,您渺無音訊,您真的說來就來了!寧德功渾身抖動:「你的名字就是為父為你取的。當年,我對你母親柳春說,這孩子註定要遠徙,就取名寧徙吧。你母親說,女兒小小年紀就要飽受遷徙之苦……」寧徙相信是真的了,母親對她說過這話,還對她說,你爸爸說,不怕苦吃苦一陣子,怕吃苦吃苦一輩子。寧德功說:「你母親認可了你這名字,她說,就指望全家早日團聚,再苦,我和女兒都承受。」母親是這樣說的。想到病故途中的母親,想到孤苦無援的自己,寧徙積壓心底的情感的波濤迸發,撲到寧德功懷裡:「爸爸,爸爸!女兒找您找得好苦好苦,爸爸,您咋才來……」泣不成聲。

喬甲長和桃子都震驚呆了。桃子喜極而泣,喬甲長樂得打轉。桃子拉了喬甲長走:「喬甲長,讓他們父女說說話。」喬甲長跟了桃子走:「我們甲的好事情多,一個接一個。桃子,我就是來告訴你們寧大人到來的喜訊的,呃,我還有事,你給寧徙說,我改日再來。」匆匆走,他要去向縣老爺報告這喜訊。

兩個侍衛也感動,放慢腳步,遠遠地跟隨。

寧德功撫摸懷中的女兒,老淚橫流:「女兒,真是苦了你和你媽了,都怪爸爸來晚了!」他來故地重訪,不想竟好事成雙。他萬不想昨天意外地見到了趙秀祺,今日又尋到了女兒,「女兒,走,快領我去見你媽!」迫不及待要見到柳春。寧徙沒有動步,傷心說:「我們來川那年,路過湖南常德府的一片山林路,媽媽因勞累過度暈倒去世了,我和夫君只好就地掩埋了她。」這麼多年了,寧德功想過,體質孱弱的柳春也許已不在人世了,卻還是抱有希望,現在希望破滅了:「啊,柳春,我的苦命的愛妻!」淚雨滂沱,「女兒,你媽她是在天有靈啊,我這次來,在常德的山林路邊打盹,你媽就託了夢給我,她兩眼是淚,她是在埋怨我啊,為父對不起你和你媽……」酸心斷腸述說,說了他和柳春的好多事情,說了他這些年的經歷和遭遇。寧徙聽著父親的述說,感慨萬千,不想爸爸、媽媽也歷經了這麼多的人間磨難。寧德功拭淚道:「罷罷罷,過去的事情讓它過去吧,為父找到了你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爸爸,我們去家吧。」寧徙扶了父親走。一路上,寧德功問了常維翰和他期盼的外孫兒女的事情,寧徙一一述說,寧德功大悲大憾。

父女二人來到「常家土樓」,寧德功看了連聲讚歎。寧徙說,這土樓是不斷完善的,來之不易。被當地人譏笑過,被官府勒索過,遭土匪搶劫過,還差點兒被那場山火焚毀。

寧徙領了父親屋前屋後看,之後,父女倆去了佛堂柳春的畫像和牌位前焚香祭奠。佛堂里還擺有常氏和寧氏祖宗的畫像和牌位,寧德功都一一焚香祭奠。還有他的畫像和牌位。「爸爸,其實我一直認定您還在人世的。」寧徙說。他頷首,看自己的畫像和牌位,老淚盈眶:「是你媽找畫匠給我畫的,就是我跟你媽成親後的第二天。你媽說,我要遠去四川,留下畫像可以時常看看。」寧徙雙目噙淚:「這些祖宗畫像和牌位在途中丟失過,是維翰又找回來的。」倍思夫君。寧德功鼻頭髮酸,難得女兒、女婿的這片孝心:「女兒,你和維翰做得對,祖宗是不能忘記的。」

寧徙一震,滿心酸楚,是說呢,他一直在看自己。她不敢相信會是真的,想起那算命先生「世事無常,人生苦短,說在不在,說來就來」的話。

寧徙叫來老憨取下了父親的畫像珍存,移開了牌位:「爸爸,您老百年後我會放來這裡的。」寧德功呵呵笑,拍寧徙肩頭:「我的乖乖女!」

父女二人又去到堂屋,屋裡的楹聯吸引著寧德功,他邊看邊念:「『道德祛除千般惡,忠厚自得萬年金,勇善人家。』好,好!女兒,是你寫的?」寧徙點頭:「是我寫的。」寧德功熱流蕩心,為有這樣的好女兒欣慰、高興。

次日的晚餐盛大,堂屋裡火燭通明,大圓桌圍坐了全家老少。

寧德功坐上座,寧徙挨父親坐右位。從重慶趕來的常光聖挨外公坐左位,身邊是他夫人李小雅和他們的三個兒子。常光蓮挨寧徙坐,身邊是她的兒子。桃子張羅上菜、斟酒。兒孫輩們都向寧德功敬酒,幼小的重外孫兒女也在父母的逗引下向他敬酒。海量的寧德功一杯杯喝酒,笑得合不攏嘴,心裡遺憾,要是柳春和在貴陽應差的光儒一家也在就好,他沒說心裡這遺憾,盡揀高興的事說。誇寧徙持家有方,誇外孫兒女出息,誇重外孫兒女乖。

晚輩們都祝福他老人家長壽。

這餐團圓飯吃得寧德功神采奕奕。桃子為他斟酒:「老爺,這可是四世同堂的團圓飯呢。」寧德功呵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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