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平常常過,到了乾隆八年冬天。
路孔寨的冬天,沒有三春的嫵媚、仲夏的蔥蘢、中秋的綺麗,也還是玉樹瓊花、銀峰嶙峋。可見凍結的湖泊和冰瀑,亦可見不凍河流的潺潺青波。今冬很冷,下了場雪,當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之後,冬就逐日地加深了。大榮橋頭的清晨,秋色雖尚頑強地未有凋零,枝頭還依稀可見殘留的紅葉,但這畢竟是冬天裡的殘秋,雖不失冷艷風韻,卻蒼涼冷寒的氣息已莽莽罩目了。
「小榮煤窯」購置了「小榮一號」、「小榮二號」兩艘運煤大船,分別停靠在白銀石灘上下的碼頭邊。搬運工們將「小榮一號」船運來的煤炭轉運到「小榮二號」船上。因為「小榮二號」船上已裝載了許多絲綢和夏布,超載會有危險,寧徙就指揮搬運工們將剩下的煤炭搬運到大榮橋北橋頭他們新建的「小榮煤倉」里。他們還在這煤倉附近建了「小榮貨倉」,有了這兩個倉房,他們產的煤炭、絲綢、夏布等產品,不僅可以方便地送到路孔寨街上去賣,也可以用煤船運去榮昌縣城銷售。他們不僅在路孔寨街上開有經營絲綢、夏布、煤炭的三個鋪面,還在榮昌縣城開了「常氏商鋪」的門面。生意都還不錯。因為他們在這裡轉運煤炭和貨物,修建了倉房,這裡的人氣旺了,「敖氏酒家」、「喻家客棧」先後在這裡開張,賣魚的賣豆腐的賣鹵鵝的賣艾粑的小販多起來。她就想到當年那漁夫說的,先前這裡熱鬧,現在么,冷清清的啰。心裡說,現在這裡熱鬧起來啰。走過去向小販買了塊艾粑吃,嘴裡心裡都甜。
「小榮二號」船已裝載好了煤炭和貨物,寧徙上船後,船就起錨駛離碼頭。寧徙在船上走時,聽見了沙啞的喊唱聲:「打鐵的識銅,稱釘的識斤……」循聲看,原來是河心的一艘漁船上的一個滿頭銀絲的漁夫在喊唱。心裡一喜,他莫不就是當年自己和老憨來這裡喝水遇見的那個漁夫呢,想跟他喊話,「小榮二號」船的船速已經加快,跟那漁船相距甚遠了。她就朝船尾走,罩目看當年她從家鄉帶來那青花瓷碗落水的地處,心想,是呢,我從家鄉帶來那青花瓷碗落在了這瀨溪河裡,真是留我在這裡舀到飯吃了呢。又想起那漁夫唱的真敖高僧那「稱釘的識斤(金)」來,可不是,還真在這天賜寶地淘到「金子」了呢。
她會心地笑,抬眼看漸漸遠去的路孔寨河邊那「趙家大院」,心想,天氣冷了,趙書林這個書獃子,怕還窩在被子里呢。剛才,她指揮搬運工們轉運煤炭時,就盼他來大榮橋頭晨練,也好說說話,他卻一直沒有來。心裡還是高興。四年前的一天,趙書林來「常家土樓」對她說,路孔寨街上都在傳,失去幾大箱賄賂省里高官的金銀珠寶的宣貴昌氣急敗壞,親領官兵攻打銅鼓山匪巢,結果慘敗,被土匪追得亡命奔逃,宣貴昌氣得吐血,帶領殘兵敗將逃回了重慶道台府。她聽後拍手稱快,殺死他這貪官才好!就是那一年,她和李慧賢去找宣賊討說法,臨近宣府大門時,李慧賢猶豫了,這狗官還不知我母女的下落,也不知我們是親家,為兒女著想,還是算了,且記下這仇,免得有權有勢的他來陷害。她也為兒子、媳婦著想,也就忍了這口氣。報應啊,這個壞蛋被銅鼓山的土匪懲罰了。她更高興的是,光聖和小雅為她生的第三個孫兒昨天平安降生了,忙壞了樂壞了桃子,也遺憾桃子和老憨還是懷不上娃兒。光儒呢,還在貴陽公幹,也有兩個兒子了。
瘦高的馬翼走來,為她披上件棉披風:「媽,這裡風大,進船艙去吧。」
她朝馬翼點頭笑,跟了他進船艙。兒子光聖與小雅結婚後不久,女兒光蓮也與馬翼結了婚。馬翼這個能幹肯乾的小夥子願意做上門女婿,她求之不得,是半個兒子呢。他倆也為她添了個外孫兒。馬翼確實不錯,天冷了,用煤量增加,他就終日待在窯上,帶領窯工日夜挖煤,還帶領護船隊護送煤船進城。她也閑不住,時常來跟船。
申時,運煤大船駛入礁石叢生,灌木夾持的河灣,河風緊了。
「停船,拋錨停船……」響起一片吆喝聲。
在船艙里為孫娃縫製小棉襖的寧徙感覺有事兒,放下針線,取了她那五尺長刀走出船艙,看見幾艘木船攔住了河道,木船上的數十名手持兵器的漢子黑臉吆喝。船工們都慌張。糟糕,遇見土匪了!
馬翼跟來:「媽,你快回艙里去,我帶護船隊抵擋。」推寧徙走。
寧徙不動,手持長刀:「我就在這裡,看他土匪敢把老娘咋樣!」對馬翼說,「拋錨停船。」馬翼指揮拋錨停船,招呼道:「護船隊的,都快過來!」十幾個手持兵器的護船隊員護到寧徙身邊。
土匪的木船很快靠攏煤船,土匪們揮動兵器吶喊登船,馬翼指揮護船隊員抵抗。殺聲四起。登船的幾個土匪被護船隊員砍落水中。真刀真槍打鬥,寧徙倒擔心起女婿馬翼來,他技術雖好,學練的武功卻一般,持刀緊護著馬翼。土匪人多勢眾,蜂擁登船。「老實點,我們只取錢財!」領首的漢子大喝,「老子姓孫名亮,搶富不搶窮,你們是採煤富戶,得給老子們留下煤炭過冬。」寧徙最痛恨搶人的土匪,聽說過匪首孫亮的惡名,大怒:「這得看老娘手裡的刀答不答應!」揮刀直取孫亮。孫亮持刀相迎,發覺這女人武功高強。土匪二頭目郭興指揮更多的土匪登船,圍了馬翼等護船隊員砍殺,馬翼難以招架,胸口被郭興刺傷,幾個護船隊員也被土匪砍傷。寧徙看見,心痛不已,好漢不吃眼前虧,用刀架住孫亮的刀,喝道:
「孫亮,你且叫他們住手!」
孫亮就喊:「住手,都住手!」對寧徙,「你是寧徙吧?」
寧徙正色道:「老娘是寧徙。」
孫亮拱手:「早聞大名,對不起,銅鼓山今年特別冷,你是大戶人家,得把煤炭和所帶的銀子全都留下……」
此時,手護胸口的馬翼仰倒到船板上。寧徙大驚,搶步過去扶起馬翼。馬翼胸口噴血,沒了氣息。寧徙悲傷至極,痛心呼喊:「馬翼,我的愛婿……」揮刀欲拚死報仇,郭興的刀架在了她的脖頸上,其餘土匪也將護船隊員和水手們團團圍住。土匪的心子黑,不能再死傷人了。她強忍巨大的悲痛,對孫亮怒喝:「孫亮,你個壞蛋!老娘給你煤炭和銀子,你不得再傷我人,煤船得給老娘留下!」
孫亮點頭:「要得,有煤炭和銀子就行。」暗嘆寧徙的武藝和膽識,叫郭興去取銀子,招呼土匪們搬運煤炭,心想,今冬是不愁沒有煤炭過冬了。
「小榮二號」船上所載的煤炭、絲綢和夏布均被土匪搶劫一空。
江風凜冽。
煤船在拉縴縴夫悲愴的號子聲中逆水駛向大榮橋下白銀石灘那水碼頭。船靠碼頭後,寧徙帶領船上人們抬了馬翼的遺體扶了幾個受傷的護船隊員下船,沿河岸石梯攀登,來到白銀石灘上面的水碼頭,上了等靠碼頭的「小榮一號」船。
時值黃昏,亂雲飛渡。
「小榮一號」船起錨上行時,趙書林跑步趕來。他是在後屋窗口偶然看見寧徙等人上了「小榮一號」船的,又看見停靠白銀石灘下面碼頭那「小榮二號」船上空空的,滿心歡喜,寧徙又運送煤炭和貨物進縣城銷售一空了。這兩艘煤船是他托中介人為寧徙購買的。他邊跑邊喊:「寧徙,寧徙!」寧徙走出船艙走到船尾,滿面悲戚。趙書林追趕著船,說:「寧徙,這趟生意咋樣?」寧徙失神搖頭:「全都被土匪孫亮搶了,我女婿馬翼被土匪砍死了,還有幾個護船隊員受了傷。」趙書林聽了一震,痛惜萬分,孫亮是他表妹夫,這事寧徙還不知道,他和庚弟都說好,不給寧徙說這事。此時萬般後悔沒對她說,否則,她如對孫亮說明與他的關係,就不會有這場劫難了。
煤船上行,漸漸遠了。
趙書林獃獃地目送,淚流滿面。
煤船在「小榮煤窯」山下的河灣里停靠。寧徙等人抬了馬翼的遺體,護送幾個傷者回到了「常家土樓」。她吩咐桃子去請郎中來為幾個受傷的護船隊員療傷,與老憨等人一起將馬翼的遺體抬到了後院停放。
常光蓮聞訊,牽了兩歲的兒子奔來,撲到馬翼身上痛哭,哭得死去活來。她那兒子也哇哇啼哭。屋裡的人都傷感。常光蓮哭得凄厲:「夫君呀,你這就走了,以後我們母子咋過啊……」光蓮和小孫兒的哭喊聲擊痛著寧徙的心,我的好女婿啊,你沒有死在你曾經擔心過的煤窯里,卻死在了土匪的屠刀下,含淚切齒說:「此仇非報不可!」常光蓮哭喊:「狗日的土匪,遭天殺的土匪,我要跟你們拚命……」光儒哥曾對她說過他養父趙書林與土匪孫亮夫婦的關係的,她好後悔沒對母親說這事,否則,也許會避過這場血光之災。
當晚,布置了靈堂。
披麻戴孝的木然的常光蓮帶了兒子為馬翼守靈,她的淚水已經哭干。寧徙好是後悔,後悔當初沒有堅持己見,終還是答應了馬翼跟船的要求。是馬翼堅持要帶領護船隊員護船運煤的。自己的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馬翼又走了,她失去了一位煤窯的技術尖子失去了心愛的半個兒子啊。人生的悲哀莫大於長輩人送晚輩走,她心裡好痛。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