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祭轎治好癱瘓婦人 落水幸遇打漁兒郎

七月流火,天空瓦藍。「寧聖轎行」和「蜀陝賬庄」的人,都忙碌起常光聖和李小雅這川陝風俗兼有的婚禮來。寧徙就這秉性,說辦的事立馬就辦。兒子也不小了,她早就等著添丁抱孫兒了。本來,應該迎娶李小雅到「常家土樓」的,可寧徙說,遠了些,乾脆把新房設在「寧聖轎行」算了,也給兩家的鋪子增添喜氣,走動也方便。李慧賢贊同。寧徙笑說,親家母,我們不僅生意結緣也兒女結親,好事情。李慧賢說,可不,大好的事情哩。

寧徙請趙書林做媒人,趙書林紅臉說,我行么?寧徙說,你行,這大媒人非你莫屬。趙書林就當了月老。

迎娶這日,紅媒趙書林穿著一新,帶了押禮先生老憨、迎親娘子桃子,引領花轎、抬盒、鑼鼓手組成的迎親隊伍,吹吹打打浩浩蕩蕩來到女家的紅地毯引道的接待屋裡。雙方施禮如儀,三迎三請,迎親隊伍才進入中堂。趙書林讓押禮先生老憨取出支賓、廚司、三倫、鹽茶、梳妝五種請帖,請廚司開盒。因為女家沒有娘舅,就由其管家開了鹽茶。時值黃昏,女家擺了筵席請吃「坐夜酒」。趙書林、老憨都開心,都喝醉了。

李小雅最開心,卻是一副哭相,女兒出嫁都得哭。

夜裡,她得在閨房裡「坐斗」。桃子幾個女人將她那好看的處女長發挽成髮髻,加笄別簪,戴了禮冠珠翠,穿上大紅禮服,靜候翌晨上轎。她坐得哈欠連天,桃子就支開那幾個女人,對她笑說:「小雅,你困了就睡一哈兒嘛,免得明天疲乏。」她求之不得,朝床邊走。桃子驚叫:「你只能在椅子上眯瞌睡,不能上床,會把頭髮和衣服弄亂!」她無奈,只好坐在椅子上打盹,罵道:「常光聖,都是你做的孽,讓我遭受這份罪!」桃子笑說:「他作孽的時候還沒有到呢。」她就擂打桃子。黎明時分,公雞叫了,打盹的她醒來,聽見桃子在唱:

小小紅公雞,

為何五更啼,

驚了妹的夢,

哥在妹夢裡。

她笑道:「桃子,你唱得真好聽。」桃子睡眼惺忪:「還不是聽別個唱的。」想起什麼,喊叫:「射得遠,射得遠,討個外省婆娘來得遠!」她笑出聲:「桃子,你是在說光聖呢。」桃子笑:「就是,光聖小時候就跟那些小崽兒們比哪個的尿撒得遠,邊撒尿邊就這麼喊。還真是應驗了,真討得你這麼個漂亮能幹的外省籍婆娘。」她咯咯笑:「緣分呢。」光聖給她說過他小時候的事情。

晨暉透窗。桃子打開窗戶,撲進來綠樹的清香。丫環進來,拱手說:「小姐,管家已將夫人抬到堂屋了,正『擺禮』呢。」李小雅知道,這是一道禮儀,將全部嫁奩擺放到堂屋裡讓來賓觀看。嘆道:「要是媽媽能夠站起來就好。」桃子說:「我家夫人說了,你母親會站起來的。」李小雅欣慰一笑。

堂屋內,坐在椅子上的穿著華麗的李慧賢笑看滿屋的嫁奩,寧徙挨坐她身邊。李慧賢朝管家頷首,管家就向寧徙施禮,高聲宣讀「嫁奩單」,請紅媒趙書林清點。趙書林就一一清點,很認真。寧徙笑,這個書獃子,恁么認真做啥子,孩子們結婚後就是一家人了。趙書林清點著,喊道:「呃,不對,少了件錦帳!」寧徙笑說:「書林,你點暈頭了吧,我剛才分明看見你點過那錦帳的。」趙書林就查看清點過的嫁奩:「啊,看見了!」人們皆笑。趙書林不笑,對押禮先生老憨拖長聲喊:「起——運——嫁——奩!」老憨就連忙招呼人搬運嫁奩。趙書林又喊:「請新娘子的母親上轎!」女家的丫環們就抱了李慧賢出堂屋,將她抱到停放在院門口的花轎里。

人們都跟了出來。

騎高頭大馬佩大紅花的常光聖早迎候在門口,他身後簇擁著常光蓮、馬翼和家丁等人,趙鶯也在其中。

轎夫們吆喝著抬起花轎。趙書林就喊:「原地前三轉、後三轉、左三轉、右三轉!」轎夫們就抬了花轎原地前三轉、後三轉、左三轉、右三轉轉動,那轎子搖搖晃晃。人們鬨笑喝彩,南腔北調。寧徙也喝彩,她知道,這是「祭轎」。這樣做了,新娘子才不會暈轎。看著前來祝賀的眾多相鄰,她笑圓了臉,移民越來越多,人氣旺盛,五方雜處,相處不錯,兒子的婚禮才會如此地熱鬧。

使寧徙和眾人都沒有想到都驚奇的是,那花轎落地時,轎簾開了,是李慧賢打開的,她竟然自己走了出來。

李慧賢走到寧徙跟前,泣不成聲:「親家母,我,我咋就站起來了哩!」寧徙心怦怦跳,激動得淚花閃閃:「是的,您站起來了,站起來了!快,各自走步,走!」李慧賢就走步。寧徙說:「我說過,您沒病,沒病。看,您走得好好的!」李慧賢加快腳步:「嗬,我腿腳有勁兒呢。謝謝您,親家母,是您給我看病說我沒病的!」摟了寧徙落淚。「是的,您沒病,本來就沒病!」寧徙說,她心裡明白,這其實是暗示治療的作用,「祭轎」把她的心病「祭」好了。

趙書林目瞪口呆,才想起自己的職責,沙啞聲喊:「迎新娘子上花轎!」

就有丫環背了李小雅出院門來,本該由李小雅的胞兄或是堂兄背她出來的,可她沒有一個親戚。出來之前,她在堂屋門前撒了把筷子,以示離別。此時里,她在丫環背上哭喊:「女兒從此嫁他方,今日里出門曉咋樣,我的娘呀我的娘,不知往後咋下場……」陝西哭腔,是前幾日母親教她唱的,唱得悲切。就有女人們跟了哭。寧徙的兩眼也發潮。李慧賢已是淚水洗面。媒人趙書林也紅了兩眼。常光聖不以為然,你我自願結合,哭哭啼啼做啥,見小雅坐進了花轎,就想到了晚上的好事。

迎親隊伍來到「寧聖轎行」大門前,早已里三層外三層圍滿看客,都嘖嘖讚歎這富有的兩家結親。老憨唱:「花轎到門前,賓主站兩邊,鼓樂迎淑女,鞭炮慶家宴。鸞鳳鳴雙喜,藍田種美緣,聚樂生祥瑞,佳女配好男。」李小雅在鼓樂聲中下轎。老憨又唱:「一撒金,二撒銀,三撒新人進了門。」人們簇擁新人進到喜堂。趙鶯也在其中,馬著張臉。老憨繼續唱:「喜堂設置多輝煌,五色雲彩呈吉祥,青鸞對舞千秋會,鸞鳳和鳴進世昌。」寧徙聽著笑,這個老憨還行,把親家母李慧賢教的那陝西迎親詞記得爛熟。

辦完婚禮已是深夜,寧徙很感累乏,也快慰,李慧賢站起來了,這是吉兆。李慧賢對寧徙感恩不盡,女兒出嫁她病癒,真可謂是雙喜。兩個親家說不完的話,說兒女說生意說人生。寧徙不解的是,李慧賢卻總是避談她的夫君,而她卻將自己夫君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說了。「啊,宣貴昌原來也是你家的世仇!」李慧賢說。寧徙聽出音來:「怎麼,您認識他?」李慧賢落淚:「扒了他的皮我也認識他這畜生!」才說了實情。

那年,李慧賢的父親在重慶病故後,她悲痛欲絕,賣身葬父到宣府當了丫環。宣府那理問大人是宣貴昌,見到漂亮的她後生了邪念,對她摟摟抱抱。那日夜裡,他摸到她的住屋霸佔了她。她無力反抗,以淚洗面,懷了孕。宣貴昌誆哄她:「慧賢,我是真心喜歡你,我不能讓你做大房也一定娶你做小。」事已如此,孤苦伶仃的她只好順從。不久,宣府大擺婚宴,迎娶了省里趙宗大人的獨生女兒進門。宣貴昌變卦了,讓她離開宣府,說:「我這夫人是個母老虎,她知道後會打死你的。」她生怒:「我不怕,死也不離開,偏要在這裡把孩子生下來。」宣貴昌急了,讓下人強行將她搬出宣府,倒是給了她一間城裡的房子和一筆錢。她生女兒前,他來看過她:「慧賢,你別急,一旦時機成熟,我就娶你為小,迎娶你回宣府。」無奈的她抱著希望。她生下女兒後,他也來過,抱了女兒親吻:「嗬,我女兒肉嘟嘟的,好乖!我想想,取個啥名字?嗯,對,就取名宣小雅。慧賢,我給你說,這大雅、小雅,是宮廷宴享或是朝會時彈奏的樂曲,大雅三十一篇,小雅七十四篇,是《詩經》里說的。這名字沾宮廷氣。」她點頭同意,依舊盼待著。可是,自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來過。後來她才知道,他高升到省里做官去了。她傷感、憤懣,有人問孩子的父親是誰,她說,死了。她喊天天不應求地地無門,自己帶個孩子往後咋過?人到了那份兒上,反倒有了勁兒,她讓小雅跟了她姓,用宣貴昌給她的錢擺攤做起了小生意,不想,生意竟然逐漸做大,還開起了賬庄。

寧徙由衷讚歎:「親家母,你得行。」又問,「你咋癱的?」李慧賢抹淚:「前不久,我去拜訪一位客戶後回賬庄,一陣鑼鳴,一隊人馬擁著一乘大轎過來。轎簾開著的,裡面坐著個官人。我打問路人得知,是宣貴昌道台。仔細看,果真是他,不禁怒從心起。你姓宣的可以不認我,可是你連你的親生女兒也不認么?這麼長時間了,沒有一封書信沒有人來問候,就一心做你那狗官。我不怕你那母老虎,我要讓你出醜。我大步上前攔住轎子,怒喊,宣貴昌,你還認得我么,你還記得你女兒小雅么!他那臉白一陣紅一陣,對隨從喝道,快,快趕走這個瘋子!隨從們就將我架開了。當晚,悲憤的我就癱了……」寧徙聽著,切齒道:「這個畜生!小雅知道這些事嗎?」李慧賢搖頭:「我沒讓她知道,我不想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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