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飛檐三道石階的將軍府大門外,手持兵器的侍衛肅立兩廂。府門洞開,顯露出這深宅大院的森嚴。趙庚弟不乘轎子而是騎馬來到將軍府邸門前,他那貼身侍衛下馬登石階去呈送拜見的名帖,他下馬在石階下候著。
他到貴陽府上任一年有餘。遵照乾隆爺召見他時「朕決意徹底執行父皇推行的『改土歸流』、『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國策,對雲貴川等地的少數民族採取安撫為主、征討為輔的手段。」的聖諭,牢記姑婆、養父和母親的叮囑,體察民情,正直做官。貴陽的混亂局面漸漸穩定。使他頭痛的是,來拜見他的官員、紳士、商人絡繹不絕,送來不少金銀財寶、古玩字畫,他都來者均見,卻拒收錢物。拜見者很是尷尬,無所適從。他那貼身侍衛對他說:「有人私下講,咋煤炭不是黑的了?」他聽了苦笑,確實,自己是在反其道而行之。他甚而這樣想,也難怪那趙宗、宣貴昌,在這巨大誘惑面前實是難以抵擋。又想,可焦達伯伯咋又能做到清廉為民呢,哀嘆焦達的不幸。人家來拜見他,他也得去拜見這裡的上司,不為賄賂,是為禮數和求得指示。
今天,他來到將軍府拜見。
將軍姓勇名懷遠,是副都統二品大員。擺談中方知,勇懷遠將軍原先在青海任職,後來調到了湖南,一年前,被湖廣總督點將來這裡平息苗亂,功勛卓著。他哪裡知道,眼前這位勇懷遠將軍就是自己和母親苦苦尋覓的他的親生父親常維翰!
二人一見如故。
勇懷遠將軍知道他是第一甲狀元,聽說過他那通篇錦繡的《詒謀》,高興地設晚宴款待。席桌上,坐有將軍夫人泓玉,還圍坐有將軍的五個女兒,大的十八歲,小的九歲。泓玉熱情地為他夾菜,笑說:「趙大人,下次把你夫人帶來,我也可以多個伴兒。」他回道:「夫人,在下還沒有妻室。」泓玉吃驚:「真的!像你這樣的朝廷棟樑,怎麼至今還沒有妻室,嗯,定是你過於挑剔了。」勇懷遠將軍與他喝酒,說:「要不要我給你說一個?」他道:「在下不才,不敢有勞將軍大人。」將軍呵哈笑:「你年輕有為,老夫是想巴結你呢!」
說笑間,時間過得快,不覺天色已暗。將軍府里當晚有場川戲,是重慶的戲班子來貴陽巡演,今晚是祝賀將軍幺女兒過生日的演出。將軍一定要留趙庚弟看戲,趙庚弟很愛看川戲,又是自幼熟悉的重慶的戲班子來唱戲,自然樂意。
將軍府院里有戲台,燈火通明。趙庚弟隨勇懷遠將軍走來,見院壩和廂房已坐滿前來朝賀的官員、賓客。將軍領了趙庚弟和家人到正對戲台的廂房就坐,讓趙庚弟挨了他坐。剛坐定,戲台上就響起了趙庚弟兒時就熟悉的川劇鼓樂聲,男女幫腔高亢地唱:
樊崇仁義孝姜詩,邱姑叼唆實無理。
安安竭力奉慈幃,姑嫜偏休龐氏女。
殷門何氏守貞節,古今一部雙躍鯉。
啊,演的《三孝記》。小時候,母親辦包天戲時他看過,倍覺親切。他被戲曲吸引,更被那個年輕、清純的扮演龐三春的旦角女戲子吸引。她那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感動著他。女戲子聲情並茂唱:「愁萬疊,淚灑滿江血。凄楚對誰說,心切切。無奈恩情兩斷,念子思夫雲迷月。」他聽著,鼻頭髮酸,復得生母愛的他酸甜苦辣五味俱全,又有股莫名的愛憐。
坐在將軍身邊的泓玉不住地用手絹擦眼淚:「唱得好,演得好,好感人!」
勇懷遠也感動,思念母親,憐惜已做母親的愛妻泓玉,而他對結髮妻子寧徙卻淡漠了。開先,他是一直想尋機會去看望寧徙的,卻又決心難下。一是懼怕皇威,他知道,雍正皇帝勤政執朝卻處刑嚴酷,常常株連人眾。汪景祺因諂附年羹堯而立斬梟首;查嗣庭因趨奉隆科多而被戮屍示眾;呂留良被開棺戮屍,其兒子與學生盡數處死。自己呢,不僅當過土匪,殺過兵差,還犯有欺君罪,倘若被皇上知道必死無疑,還會牽連寧徙和光聖、光蓮。二是義親王之女的泓玉對他實在太好,他倆又有了五個女兒,高官厚祿錦衣玉食的他不想破壞現狀破壞現在的這個家。調到湖南時,他還曾想過去榮昌縣看看寧徙,哪怕是偷偷看看也行,卻依舊沒有痛下決心。來貴州平定苗亂,功勛卓著的他又得高升,那看望寧徙的想法淡了。你已經死過多次了,你現在不是常維翰而是勇懷遠了,你已經被逼上梁山了。寧徙,對不起,我無顏也沒法見你,你就忘記了我吧,我們來世再相聚。
他這麼想,悲哀也聊以自慰。
「將軍大人,看戲啊!」宣貴昌走來,拱手媚笑。
「是宣貴昌啊,坐,這戲好看。」勇懷遠笑道。
趙庚弟一心看戲,聽見將軍說宣貴昌,這名字好熟悉,就看來人,果然是他,當年榮昌縣的貪官知縣,心生憤懣。泓玉朝宣貴昌笑笑,起身坐到一邊去。宣貴昌坐到將軍身邊:「這戲好,好就好在一個『孝』字!」掏出張銀票塞到將軍的衣袖裡。將軍各自全神貫注看戲。趙庚弟看得真切,心中哀鳴。
宣貴昌不認識趙庚弟,他確實有「孝心」,但凡比他高的官員或是他認為可用的權貴都會竭力孝敬。他是主動請纓來貴州平息苗亂的,在苗疆事務處任供應錢糧的要員,官階雖未提升,卻是肥缺,從中撈到許多油水。他早悟出來,但凡救災、打仗都是升官發財的機會。他多次拜見過身為皇親的勇懷遠將軍,欲借這沾有皇家氣的大官往上爬。第一次見到將軍時,他臉都嚇白了,活脫脫一個常維翰!倆人面對面說話,他沒有退路,竭力鎮定情緒。勇懷遠將軍好富態,言談舉止透露出皇親高官的氣質,可他分明就是常維翰,他一直擔心他沒有死的。既然他佯裝不認識自己,自己也就佯裝不認識他。他送了重金,擔心將軍不收,將軍卻沒有拒絕,他釋然。這次,將軍的么女兒過生日,他是必然要來朝賀送禮的。
過來幾撥官員參拜將軍,將軍客氣地笑答,幾撥官員樂顛顛離去。好些個官員宣貴昌都不認識,就向勇懷遠將軍打問。
勇懷遠道:「這些人不少是捐官補缺的,你自然不認識。咳,捐官者太多,泛濫成災了。康熙年間,征討準噶爾的費用不足,朝廷就鼓勵富戶捐官,僅山西省當年捐縣丞的就有一萬二千多人,甘肅省半年就鼓搗了一萬七千多人。國子監考察過納捐補缺的官員,一萬多監生里就有九千五百多人不及格,有近六成的人交白卷。」
宣貴昌聽著,臉紅一陣白一陣,他就是捐官補缺的。好在是晚上,將軍是看不出他這表情的,附和道:「可不,不是我危言聳聽,那八股文章好難,不是誰都能做的。從四書五經里拿句話來讓其破題,沒有真功夫自然只能交白卷。」
勇懷遠道:「是這個理。咳,白米二十石就可以捐一個縣丞。聽說,北京城幾乎所有的旗人都拿了朝廷發給的老米去捐官。」
宣貴昌奉承:「將軍大人說的是實情。大人,在下有個笑話,聽不?」
勇懷遠道:「你講。」
宣貴昌是聽他父親說的,未開言先自笑:「說山西有個土財主,六歲時家人就給他捐了官,到八十多歲才得到補缺同知的委任狀。家裡張燈結綵,門首高懸『斯文人家』的巨匾。就有人出朕:年過八旬尚稱『童』可雲壽考,到老五經尤未熟不愧『書』生。那『童』乃同知的『同』的諧音,『書』乃生疏的『疏』的諧音。」哈哈笑。
勇懷遠也笑:「蠻有意思。」
勇懷遠在貴陽與宣貴昌見面時也大驚,恨不得立刻扒了這個欲置他於死地的壞蛋的皮,抽他的筋,又竭力強忍。他知道,宣貴昌是個惡魔,是個天下壞事都幹得出來的混蛋。一旦他把自己過去的事捅出去,朝廷和泓玉都不會放過他不會原諒他,自己這榮華富貴就全都完了,還會連累寧徙和孩子們。當時,仇人立在跟前,泓玉也在身邊,他無路可退。想到時間這麼久了,自己早已發福,早已改名換姓,宣貴昌也許認不出來。也想,即使他認出來,只要他不聲張,就彼此心照不宣,他也是畏懼自己的權威的。哼,待等時機成熟,再除了這個十惡不赦的傢伙!
看著宣貴昌那奴才樣,聽著他倆的說笑,趙庚弟鄙夷又憂心忡忡,如此官員如此朝政,談何強國富民?暗思著如何除掉宣貴昌以報家仇。
散戲後,趙庚弟被勇懷遠將軍叫住,又說了一陣話。泓玉也在,她是個熱心人,怨艾道:「趙大人,你不能只是一心做學問一心做官,這樣,我來給你做媒,找個門當戶對的美貌賢妻。」他拱手道謝:「謝謝夫人。」將軍笑道:「我夫人就好做這事兒。」
趙庚弟拜別將軍和泓玉出門,騎馬回府,拎了燈籠的貼身侍衛騎馬緊隨。天無星月,全憑燈籠的亮光引路。馬蹄踏在濃蔭夾持的石板路上「噠噠」作響,街道兩旁早已關門閉戶。趙庚弟騎馬走著,感謝將軍和夫人的熱情接待,心中燃著復仇的烈焰,布滿沉重的擔憂。這個世上,善人有之惡人有之善惡兼者有之……
「救命,救命呀……」
身後傳來悲愴的呼救聲,呼救聲戛然沒了,「噠噠」的馬蹄聲中,一蒙面騎士飛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