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榮煤窯」的規模不大,可挖出的畢竟是黑金,看著在自家後山地里開採出來的煤炭,寧徙好高興。去給「蹺腳土地菩薩」送供品、燒高香,答謝土地菩薩的保佑。感嘆這先前送也送不出去的山地,不僅可產糧食,還可栽桑、種麻,竟然還埋藏有煤炭!嗨,真是好事撞門躲都躲不開。也犯愁,煤炭的產量少時,是僱人挑去縣城裡賣的,而現今出煤量日多,運煤就成了問題。兒子光聖轎行的生意忙不過來,女兒光蓮畢竟是女流之輩,且又忙於絲綢夏布坊的事情。要是大兒子光儒在身邊就好,這煤窯的事情就可以交由他來掌管了。咳,他依舊是趙家的人,外人都稱呼他為趙庚弟。沒想到這孩子還真有出息,竟然金榜第一名,金殿唱名後即封授了官位,留在京城做翰林院的修撰。
「常夫人,忙啊。」趙書林走來,看見赤背的窯工從煤窯里運出一擔擔煤炭,「這麼多的煤啊!」
「趙公子來了。」寧徙笑道,「看我這一臉的煤灰。」用手擦抹,越擦臉越花。
趙書林說:「莫擦了,得用水洗。」
兩人不由自主沿了山道走。
那喜事變愁事之後,趙書林的養子、寧徙的親子便成了趙常兩家聯繫的紐帶。趙秀祺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她不好再觸怒寧徙,害怕寧徙告官打官司,擔心倘若敗訴,趙庚弟就會成了常家的人。因此,對於兩家人的來往睜隻眼閉隻眼。趙秀祺把這想法給趙書林說過,也鐵硬說,絕對不許他和寧徙相好。趙書林嘴上應承,卻時常往「常家土樓」走動。剛才,他去了土樓。桃子說,寧徙上煤窯了。他就尋了來。
兩人走著,打開了話匣子。
「外省早就有人開採煤礦,出了不少有錢的煤窯主。」趙書林道,「就有縣諸大族,如梁氏、崔氏、宋氏以炭故起家與王侯埒富的記載。」
寧徙道:「聽說過。」
趙書林說:「窯主是得向主管官送錢的。」
寧徙道:「官府沒有這樣的規定。」
趙書林說:「窯主們為了得到官府的關照,自己要送錢。」
寧徙點頭:「行賄是少不了的。」
趙書林提醒:「寧徙,你要注意啊,官府十分害怕礦工聚眾滋事。否則,他們會下令禁止採礦的,那樣的話,會損失很大。」
寧徙笑:「趙公子,你還曉得得不少。」
趙書林說:「耳聞目睹嘛。我說的耳聞也是聽說,目睹呢,是在書上看來的。那山東的煤窯就發生過這種事情,不過呢,朝廷對採煤的限制比其他礦業特別是金礦的開採要鬆些,稅收是最輕的。你家這煤窯屬於民窯,民窯是只納田賦,官窯則是要領帖輸稅的。」
寧徙點頭:「盛才兄也說過,我朝前期的民窯以淄、濰、博等處較為先進,他們以騾馬掣繩出炭,以人轉車,晝夜不停。還說,煤窯的隧道必須有兩道,否則燈點不燃。」
趙書林說:「倒是,得要通風。寧徙,你還了解得深。」
寧徙道:「要做這事兒就得弄深透。人家那裡用畜力代替人力,還用滑輪和絞車提煤,不像我們全是人力,還在用轆轤提煤。」說了要投入資金改進煤窯的事,說了運煤難之事。
趙書林說:「可以用水運,早就有漕運船數千艘,連檣北上,載煤動輒數萬石,由是礦業大興的記載。」
寧徙聽了大喜:「對啊,我咋就沒有想到,我們這裡有瀨溪河呀!」
趙書林得意:「借前人之酒,澆今人之地嘛。嘿嘿!」
寧徙盯他笑:「看你得意的,走!」拉他朝山下走。
二人走到瀨溪河邊,都氣喘吁吁,寧徙蹲到河邊洗凈臉上手上的煤灰。
時值初夏,陽光在河面撒下碎金,有木船行駛、縴夫拉縴。趙書林看著,即興吟詩:「河面碎金點點,行舟浪花片片,縴夫號子聲聲,飄來黑金擔擔。」寧徙贊道:「你真是出口成章呢,好一個『飄來黑金擔擔』!對的,我就用船運煤,裝得多又省人力。」趙書林說:「不過,你們的煤船到白銀石灘就過不去了,還得要轉運。」寧徙點頭,說:「我們在白銀石灘的上下游各購置一艘煤船來轉運。」想到什麼,「啊,對了,還得要大榮橋的北橋頭建兩個貨倉,一個用來堆放煤炭,一個用來存放絲綢、夏布等貨物。」趙書林贊道:「好,這主意好。」「這好主意還不是你引出來的。嗨,當年,也是你勸我不要送地出去的,也對了。」趙書林笑道:「我那也只是隨便說說,你給我出的開辦米面作坊的主意也不錯。」主意是不錯,做起來也難,置辦一套工具就費力,人還成天灰濛濛的。遇了天災歉收,穀子、麥子、包穀的來源都少,急死個人。有一年,差點要停工叫歇,是寧徙主動送來幾十筐干包穀,才沒有停擺,「咳,總算做到了現在。」寧徙說:「聽說生意不錯。」趙書林說:「是不錯。寧徙,還是你得行,你一個外來移民,辦轎行,織絲綢夏布,這又開煤窯了。」感嘆,「壯懷激烈,挾八千里路雲和月。」寧徙笑,她聽他誦過岳飛的《滿江紅》:「你呀,還把我當外來人,我們同源共本,我早已是四川人了。」趙書林點頭:「對,對,是四川人了。嗨,寧徙,我是真佩服你。」寧徙高興,看趙書林,這個滿腹才氣的趙公子,為了維翰的事情避開他姑媽趕來報信,時時關照自己,教養出了德才皆佳的光儒,她從心眼裡感激他,脫口說:「書林,我才佩服你,你是我們路孔寨的大才子。」趙書林聽她稱呼自己書林,心裡發熱,伸手撫她肩頭又收回來。寧徙臉紅:「對不起,我這樣稱呼你。」趙書林說:「這樣稱呼好,親切。」顫抖了聲,「寧徙……」
「媽,馬翼他來了!」汗流浹背的女兒常光蓮快步走來,她身後跟著個滿面是汗的黝黑、瘦高的小夥子。
趙書林不解:「啥,螞蟻?」
寧徙對趙書林笑道:「不是螞蟻,他姓馬,名『翼』。就是飛鳥翅膀的那個『翼』。」與馬翼握手,「您好,馬翼!」
馬翼恭敬地:「寧老闆好!」
寧徙介紹:「這是我們同村的趙公子。」
馬翼對趙書林拱手:「趙公子好!」
趙書林回道:「你好,你這名字好,駿馬揚蹄,大鵬展翅。」
馬翼的先祖是這裡的人,戰亂時外逃湖北麻城安家,他是獨自迴路孔寨尋根的,他家先祖在小榮村有一塊熟地,現在屬於寧徙家的了。他來討還這地時,跟老憨發生了爭執,倆人打起來,老憨手重,將他打得頭破血流。寧徙趕去勸阻,為他包傷,問他可有憑據。他就拿出了早年那破舊的地契。寧徙看後心裡發痛,這是她家離瀨溪河最近的一塊好地。還是說,你莫生氣,我給你就是。老憨瞠目說,沒得那麼撇脫,那麼多年的事情了,說拿走就拿走呀,這憑據是假的!撕了那憑據。馬翼大怒,用頭狠撞老憨,老憨紋絲不動。沒有武功的馬翼嗚咽說,你,你們仗勢欺人,你們不講理。無奈地轉身走,被寧徙叫住。寧徙真把這塊地給了他,還為他去辦理了贈送這塊地的手續。
寧徙對趙書林說了這事,趙書林讚歎寧徙心好。
寧徙笑說:「他這次來川,還得要辦路票呢。」
趙書林問:「啥,路票?」
寧徙說:「你這個書獃子,孤陋寡聞。早先四川的人少,可以隨便進來,現在移民多了,必須有官家開的路票才能進川。」
趙書林說:「這樣啊!」對馬翼,「就盼你們湖廣的人多來,來復甦我們四川。呃,你來好久了?」
馬翼說:「有兩三個月了。」
常光蓮說:「他母親死得早,他父親在湖北麻城一個煤窯當窯工,煤窯垮塌被壓死了,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就尋根來了四川。他跟他父親採過煤,有技術。」
趙書林說:「那可好。」
寧徙問:「馬翼,你真想好了,真願意來我們煤窯了?」
馬翼說:「願意。」
常光蓮站在比她高一個頭的馬翼身邊:「媽,他答應我的請求了,同意來了,我從作坊回家就遇見了他,他給我講了不少的採煤、支護、通風、排水、防毒氣的知識。」
寧徙高興地說:「走,我們去屋裡說話。」開辦煤窯,她最愁的是缺少懂技術的人,她去請過馬翼,可他因父親死在了垮塌的煤窯里,不願再干這危險活路。不想,他還是答應了,看來女兒比自己有能耐。
趙書林說:「寧徙,我先回去了。」
寧徙急著要與馬翼談煤窯上的事,說:「要得。」又說,「謝謝你的金點子,漕運,水運,嘻嘻!」叫上兩個年輕人走去。
寧徙笑得燦爛,中年的她還是那麼漂亮。趙書林想,各自往家走,渴盼又惆悵。他走過大榮橋時,習慣地看白銀石灘,見對岸柳樹下有兩個人,仔細看,大吃一驚,竟是他二女兒趙鶯和常家的二兒子常光聖。天哪,難道趙鶯又要步趙燕的後塵?這要是讓姑媽知道可不得了!快步下橋走到他倆跟前,怒呵:
「趙鶯,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來這裡跟常光聖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