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微曦初透,沉寂一夜的紫禁城開始復甦。綴有門釘、鋪首的一道道宮殿的大門徐緩打開,逐漸增多的官員、太監、武士和宮人們在宮殿內外、穿廊過廳悄無聲息地穿梭,彰顯著皇家的規矩和威嚴。這無處不在的肅穆、靜謐使人連大氣也不敢出,參加殿試的貢生們在禮儀官的帶領下,靜悄悄來到太和殿後面的丹墀下排隊等候,各領得宮餅一包。
趙庚弟也在這隊列里,他沒想到自己能夠來京城參加大清國最高的皇家殿試。
兩年前的那個喜事變愁事的夜晚,寧徙摟抱了他痛哭,他想喊媽媽卻沒喊。他姑婆終於同意了寧徙的請求,答應讓他倆單獨說說話。倒映在瀨溪河裡的欲圓的月亮被水花切成碎片,寧徙帶他走到大榮橋上,目視青花瓷碗落水處,給他講傳奇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他。他才知道自己一歲時就被飛人奪走,才知道生父常維翰去過飛人和白髮女住的山洞找他,才知道生母寧徙一直在苦苦尋他,才知道來自閩西老家的移民父母遭受的百般磨難。他禁不住淚水盈眶,跪到寧徙跟前:「媽媽,我的親媽……」母親扶起他來,淚雨滂沱。最終,他還是沒有離開趙家,他難捨疼他愛他的養父趙書林和姑婆趙秀祺。他說,從今往後,他就是常趙兩家的兒子,在趙家他是趙庚弟,在常家他是常光儒。兩家的大人也都只好認了,他就常趙兩家都時常往來,且一反不願進入官場的想法,決心考取功名做官,發誓要找宣貴昌算賬,為父母報仇雪恨。他自幼生活在深山老林,跟隨飛人和白髮女吃盡人問苦,他是不怕苦的。想起飛人和白髮女養父母曾對他說過的話,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就潛心苦讀。工夫不負有心人,他參加會試一舉中榜,現在又來參加殿試了。殿試是在會試發榜後一個月舉行的,是科舉考試的最後衝刺。昨天,鴻臚寺的官員設置了黃案,光祿寺的官員安放了試桌,排定了考生的座位。
此時,太和殿內一派肅穆,文武百官已侍立兩廂。
管弦絲竹聲起。
年近耳順之年的雍正皇帝在樂聲中款步登殿,舉目巡看群臣,端坐到龍椅上。他朝大學士頷首,大學士就捧了考卷授予禮部官員,禮部官員接過考卷,畢恭畢敬捧出殿外,放到預設的黃案上。禮儀官帶領貢生們魚貫進殿,第一次看見皇帝威儀的趙庚弟欣喜、激動。貢生們面向皇帝站定,文武百官全都出列,齊聲叩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地動山搖,響徹大殿內外。
參拜儀式結束,禮部官帶領考生們去了保和殿,按照排定的座位就坐。考官發放考卷,考生們一一跪接。
趙庚弟跪接考卷後,回到自己的座位做題。他細看這用宣紙裱糊的有紅線直格的考卷,知道每行規定只能寫二十四個字,每個字都必須工整地書寫,凌晨進場,日落交卷。題目就兩個字:《詒謀》。初看發懵,腦子一片空白,緊張得不知如何下筆。細想心潮翻湧,成竹在胸。來京之前,養父趙書林與他一起分析過當今皇上的治國策略,生母寧徙給他講過置業發家之道。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這內閣預擬皇上欽定的考題,自然要回答其治國理家的謀略。就想到自己熟知的親歷的朝廷移民填川治川的大事,豁然開朗,文思泉湧,揮毫潑墨。洋洋洒洒萬言,筆筆工整字字珠璣通篇錦繡。
入夜時分,趙庚弟與同住的幾個考生疲憊地回到他們住的旅店,狼吞虎咽吃姑婆親手為他做的饅頭夾香腸,心難平靜,渴盼佳績。他知道,皇上要親閱試卷,欽定第一甲狀元、榜眼、探花和二甲的前七名,要單獨召見前十名的考生,謂之「小傳臚」。皇帝召見後,要舉行謂之「大傳臚」的放榜的隆重典儀。之後,新科狀元要率同科進士參加禮部的「恩榮宴」,還要去謁拜孔廟,去國子監將新科進士的姓名勒於石碑上。如此,殿試才告結束。
他仰躺倒板床上回味,覺得自己答得不錯,他有從農經商的經歷,特地從農工商及對外商貿方面進行了《詒謀》論證。
他清楚,當今皇上重農輕商,認為「農為天下之本務,而工賈皆其末也。市肆之中多一工作之人,即田畝之中少一耕稼之人。群趨為工,則物之製造者必多,物多則售賣不易,必至壅滯而價賤。逐末之人多不但有害於農,且也有害於工也」。就用大量篇幅寫了四川移民墾荒種地置業致富的實例,證明朝廷移民填川治川的正確,證明農業乃民之食國之本,證明皇上重農之策的英明。皇上對此定會滿意。他又以常家為例,道明農商兼顧是有利於四川移民致富的,有利於朝廷增收庫銀的。他知道,雍正認為開礦斷不可行,說是開礦會引誘農人離開農本去追求末業,且礦工聚集易於鬧事。而去年,母親寧徙在後山那「蹺腳土地菩薩」小廟附近擴修祖墳,竟挖到了黑金,傅盛才伯伯得知後,請了省府的行家來勘探,發現黑煤藏量頗豐。母親已雇了人開採,不僅常家獲利,且榮昌縣的百姓也受益。喬甲長樂顛顛地,說我們這裡黃黑二金皆有,必會飛黃騰達。就引用了明朝詩人于謙「詠煤炭」的詩:「鑿開混沌得烏金,藏蓄陽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烘爐照破夜沉沉。鼎彝元賴生成力,鐵石猶存死後心。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道明大清皇土蘊涵的煤炭可以造福於大眾,朝廷應該支持忠心的臣民開採,忠心的臣民是會誓死為國家效力的。他了解,外國客商來清貿易日多,而雍正帝卻不允許大清商人出海貿易,聲言「海禁寧嚴毋寬,余無善策」。還對國外華僑、商販、勞工聲言「逾期不歸,甘心流移外方,無可憫惜,不許其復回內地」。而東洋、西洋諸國卻在大搞海外貿易,來華賺取大量錢財。就以明朝的鄭和下西洋為例,用一定的篇幅,闡述了中華絲綢、磁器早就通商海外,其經濟、政治皆獲其利。
想著自己的答題,也不安。自己這「詒謀」是對著皇上去的,倘若聖上生怒,必然落榜甚而性命難保,不禁駭然,額頭冒汗。
他盼待、惶惑,度日如年。
終於接到聖旨,宣他去養心殿單獨面聖。他轉憂為喜,皇上是只單獨召見前十名的考生,說明自己是名列前茅了!也忐忑不安,皇上會否怒斥、懲罰自己?
養心殿里,雍正皇帝端坐在御案前,顯得疲憊,盯他道:「趙庚弟,你的考卷朕細看了。」
趙庚弟唯唯諾諾,察言觀色。
雍正道:「你對重農的分析不錯,以填川移民為例的分析甚合朕意。至於經商和開礦呢,也不是不可以,然而,是不能與農業相提並論的。朕看得出來,你那文章多半篇幅還是論證農業之重要的。」
趙庚弟的心稍稍穩實。
雍正道:「至於你說到的海禁,咳,沿海各省也是再三要求解禁,朕還是稍稍放寬了尺度,但是,絕對不可以敞開海外貿易。」
趙庚弟的心提到嗓子眼,等待皇上呵斥。
雍正卻端起茶碗喝茶。
皇上沒有呵斥,趙庚弟提起的心落下,肚子里的話卻如鯁在喉,斗膽道:「皇上,其實,農商兼顧包括海外貿易都是有利於民的。以我們四川路孔寨產的絲綢、夏布來說吧,不僅本省人外省人喜愛,還被輾轉銷往了海外的日本和朝鮮,賺回了不少的銀錢,老百姓的腰包鼓脹起來。」
雍正來了興趣:「嗯,你那文章里講了。朕知道,四川的絲綢發源很早,榮昌的夏布甚好,是宮裡的貢品呢。」盯趙庚弟,「朕呢,就希望四川繁榮,希望川民致富。」
趙庚弟就說了移民母親寧徙在川置業致富的事,進一步建言:「皇上,民為水,官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農商兼顧有利於民,朝廷就該支持、引導,民富則國強。」
雍正聽著,不置可否,喝了口茶,轉了話題:「朕問你,你對朕的『改土歸流』有何看法?」
皇上沒有回應亦未指責,趙庚弟想,皇上也許會考慮他的建言。對於皇上新提這問題,他緊張也鎮定,他是清楚這事的。皇上制定的「改土歸流」政策,眼下只是在四川等西南部分少數民族地區實行。那一段時間裡,他心情不佳,弟弟常光聖的轎行有筆運貨去川東西陽縣的生意,慫恿他去幫忙,去看看那裡的「桃花源」。他就跟了去。偏遠的西陽小城斜躺在大山的懷抱里,酉水河繞城流淌,城北有個「大西洞」,洞中彷彿若有光,陰河流淌,飛泉下泄。手擎火把的他興奮起來,看見洞內石壁上有「太石藏書」四個字,還有無名氏絕句一首:「洞前流水渺漫漫,洞里桃花漸漸殘。曼倩不來漁父去,道人閑倚石欄干。」快步前行,光線漸強,撲來霞蔚。走著,眼前豁然開朗,洞外別有洞天。罩滿眼目的絕壁下,可見茅舍、桃樹、松柏、小溪和耕田的農人,果如陶淵明所記之世外盛景。挨他走的光聖弟道:「大哥,西陽乃『九溪十八洞』的土家山寨,一直與世隔絕。前年,也就是雍正十三年,實行了『改土歸流』,這才取消了『漢不入境,蠻不出洞』的禁令,這裡的人才過起了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生活。我們也才能夠來這裡做生意。」「這樣啊!」他更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