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成都幸遇湖北商人 寧徙思念早年故友

「當年走馬錦城西,曾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路香不斷,青羊宮到浣花溪。」在成都參加完鄉試的趙庚弟,一路尋覓南宋詩人陸遊描寫那當年的成都美景,卻遺憾,都過去五百來年了,應該更好,卻缺少當年那撩撥人心的美。

也是啊,明末清初的戰亂後,成都全城只餘下七萬來人,城郭荒莽,廬舍丘墟,百里斷炊煙,第聞青磷叫月,四郊木枯草茂,白骨崇山。有十五六年里,竟人跡罕見,麋鹿縱橫,廛里閭巷的官民居址皆不可認,官員們只得住到城樓上去。好在康熙三十三年「填川詔」頒布,鼓勵移民大舉填川,實行輕徭薄賦政策,成都才得以逐漸復甦。雍正十年的現今,人口才緩升至二十來萬。人口增多後,墾田數增加,商貿才逐漸繁榮。父親說,沃野遼闊的成都已鮮見當地土著,多數都是俗尚不同、情性各異的湖廣、陝西、江西、福建、廣東人氏。這些四方來客帶來了藝業、貿易,成都當年那蠻荒景象才得以改變。四川的逐漸復甦,眾多移民功不可沒。思念起常光蓮來,她家就是來川的移民。想著光蓮,渾身來勁,不覺走進省城最為富庶的東大街。

這東大街臨近東門大橋和水碼頭,是下重慶走川東的通衢大道,人氣旺盛,商賈雲集。街上的房屋高大,門板卷棚皆繫上等木料和土漆建造。紅砂石板鋪就的街面可並抬四乘大轎。大匹頭鋪、綢緞鋪、首飾鋪、皮貨鋪等各式字型大小挨門接戶。販賣蘇廣雜貨的水客眾多。富貴的鋪門前掛有上等綢絹製作的燈籠,燈籠上繪有豹子頭林沖、玉皇大帝、諸葛亮、關公、豬八戒背媳婦等彩圖。遊人遠比其他街道多。他嘖嘖讚歎,難怪成都人說,東門住富人,西門住窮人。

路過一店鋪時,被那「湖廣綢緞莊」的招牌吸引,喜好書法的他駐步欣賞其瀟洒的字體,感嘆這店名的氣派,店內傳來呼喊:「抓偷兒,抓住他……」一穿長衫的男人倉皇跑出門來,他伸腳一絆,那人栽倒在地,長衫里的半匹錦緞摔落出來。那人抓起那錦緞欲跑,被他按住:「你敢偷東西……」話音未落,左肩頭挨了那人一刀,依舊死死按住那人。店裡的人追趕出來,將那人捉住。

這店鋪的老闆是跨省做生意的傅盛才,見趙庚弟左肩淌血,扶了他到後屋包紮。好在傷口不大,血很快止住。他那石青禮服被刺破。傅盛才讓助手拿來件嶄新的紺色絲綢禮服為他換上,連聲道謝。他回謝。倆人自我介紹,喝茶交談。他方知傅盛才是來自湖北的商人,去過江西、福建等地經商。說話間,被書桌上寫的字吸引,起身去看,念道:

吾祖挈家西徙去,途經贛州又烏江。

輾轉跋涉三千里,插佔為業墾大荒。

被薄衣單舔鹽蛋,半袋乾糧半袋糠。

汗濕黃土十年後,雞鳴犬吠谷滿倉。

傅盛才說:「鄙人喜好書法,閑暇時胡弄而已。」他道:「前輩很有功力。看得出來,你執筆指實掌虛,五指齊力,運筆中鋒鋪毫,點畫意到筆隨,布字疏密得當,虛實相生。」傅盛才呵呵笑:「看來你是書法高手啊!」他恭謙道:「略知一二,晚輩哪敢稱高手。」細品文字,「我聽移民們唱過這歌謠,前輩記得好清楚。」傅盛才道:「我很早就進川經商了,後來落戶成都,我是經商來川的移民。」說了自己還曾被捆綁進川之事。

傅盛才一定要請他吃飯,他推諉不過,二人去了「古月軒酒樓」。吃飯間,說起他來鄉試之事。傅盛才興趣道:「科考我也略知一二,分為鄉試、會試、殿試三級,是吧?」他點頭:「鄉試每三年在各省的省城舉行,又稱大比。因為是在秋天舉行,也稱秋闈。參加鄉試的必得是秀才。」「這麼說,你是秀才啰。」「晚輩不才,算是個秀才。來成都參加鄉試之前,先通過了省里學政舉行的巡迴科考。鄉試中榜的稱為舉人,第一名稱為解元,第二至第十名稱為亞元。」「你一定是解元了。」「說句四川土話,晚輩這次是豌豆滾屁眼——遇到了,是第三名,得了個亞元。」

傅盛才笑:「第三名啊,了不得,祝賀祝賀,你要當官啰!」

他說:「舉人乃是候補,只是有資格做官了,要去吏部註冊後,才有可能當個七品縣令啥子的,然其職數很少,很難。」

「你再去會試呀。會試緊接鄉試,應該是明年二月份舉行吧?」

「是的。要到京城去考,也叫春試,會試考中的稱為進士,每年的名額也就三百個左右。」

「我看你行,去考。考上了再去殿試!」

「殿試在會試結束後兩月舉行,由皇帝在太和殿親自面試,考中的是欽定的進士,就可以直接做官了。這如同是登天梯,太難了。」

「倒是。呃,你這次都考些啥呀?」

「是我最不喜歡的八股文。」

「說說。」

「考官在《詩》、《書》、《禮》、《易》、《春秋》五經里選一些題目來考,格式是固定的,四個段落,每個段落要有排比句,有排比的段落叫四比,謂之八股文。」

傅盛才說:「複雜。我從小就怕讀書,我是寫不了八股文的,所以也就當不上官。」

他說:「我也不喜歡讀書不想做官,是家裡老人非要我讀書非要我來考。我倒是很羨慕你們這些走南闖北的生意人,自由洒脫,大把賺錢。」

傅盛才說:「做生意是自由,也難。就以我在四川販賣絲綢來說吧,就得從老遠的蘇杭等地運貨過來,成本高不說,一路的風險好大。不久前,我就有一批絲綢被土匪搶了。」

他恨道:「土匪實在可惡!」想起什麼,「呃,你咋不在四川進貨?」

傅盛才說:「我曉得,四川的絲綢業很早前就發達,可是,明末清初的戰亂後,四川的人口銳減,百業蕭條。直到『填川詔』頒布才逐步復甦,要想收購到上好的絲綢還得要些時日。」

「這倒是,不過呢,我可以幫你找到上好的四川絲綢。」

「真的?」傅盛才求之不得,「我可是要驗貨的!」

「當然要驗貨,做生意嘛就得講究誠信,要貨真價實!」

趙庚弟這麼說,心裡有盤算。常家種了桑林、麻地,辦了「小榮絲綢夏布坊」,絲綢和夏布卻缺乏銷路,一直沒能做大。如能跟傅盛才這樣的商人聯手,生意就可以做大。那「小榮絲綢夏布坊」是自己喜愛的常光蓮在管,不就是幫了她的大忙了么!越想越高興,就與傅盛才擊掌相約,一月之內,他定帶絲綢、夏布來讓他驗貨,看中了要,否則作罷。傅盛才半信半疑,還是應承下來。吃飯間,說到移民之事。傅盛才道:「我們湖北麻城來川的移民最多。」趙庚弟說:「倒是,不是就有說湖廣填四川的嘛。」傅盛才笑:「其實,廣東、廣西在元代也屬湖廣行省管,人們所說的湖廣也包括了兩廣的移民。我們麻城呢,一是離重慶近;二是移民的歷史久遠,元明時期就有大量麻城的移民入川;三是張獻忠在鄂屯兵時間長,他的部下不少都是麻城人,他失敗後,一些人就隱姓埋名留在了四川。啊,對了,兩廣的移民里還有不少客家人呢。」趙庚弟點頭:「客家人很能吃苦,很能幹。」傅盛才頷首。

二人吃罷飯,路過一條彎拐的小巷,看見一座氣派的府邸,有官兵把守。傅盛才說:「這是按察使副使趙宗的府邸。」趙庚弟聽父親說過,現今省里的趙宗原先做過榮昌縣的知縣,是個大貪官,就朝那衙門啐了一口。傅盛才笑:「看來,你確實不喜歡當官的,我也是。」他就多次被趙宗敲詐過,也朝那衙門啐了一口。二人皆笑。

趙庚弟返回「趙家大院」時,一家人都祝賀他凱旋歸來。姑婆趙秀祺少有地笑,把縣裡派人送來的大紅喜報展開給他看,說他為趙家增了光,考中了亞元。他沒有看見母親石淑英,才知道母親病重,已經滴水不進,趕緊去看望母親。

躺在床上的母親說不出話,看著他淌淚,她是因為趙燕被活埋而倒床的。

他急了:「咋不找大夫來看,這不是讓我媽活活等死嗎?」父親趙書林哽噎道:「找了的。」吳德貴插話:「小少爺,縣裡最好的大夫剛來看過,說是,說是夫人已無藥可救了。」二妹趙鶯依到他身邊哭:「哥哥,你為啥子這時候偏要去考試?你為啥子不早些回來?否則,姐姐就不會死了,媽媽也就不會倒床了!」「啥子?我趙燕妹妹死了?」他腦子嗡然發響,「趙鶯,你莫亂說,我走之前她還好好的,是你姐妹倆有說有笑送我到十里長亭的。她,她咋就死了?」趙鶯哇地大哭。他拉了父親問:「爸爸,趙燕真的死了?」父親落淚,搖頭無語。姑婆來了,目無表情:「庚弟,你媽現在病危,你咋還在這裡哭喊。」對趙鶯,「鶯兒,莫哭,莫哭,啊!」他心裡惶然,看見母親長長抽氣,雙目圓瞪,嘴唇翕動,身子拉直,彷彿在傾力吶喊:我的女兒,我的趙燕,為娘陪伴你來了……人們都驚惶得手腳無措。父親顫抖手到母親嘴前,感覺不到半點氣息,雨淚滂沱:「啊,天啦,淑英,我的淑英啦,你咋就走了啊……」全家號啕。

福兮禍所依,他萬沒想到,自己中榜的福事會伴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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