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常趙兒女觀戲聚會 丈人女婿意外高升

小榮村的春天不如閩西老家望月嶺來得那麼早,鑽進寧徙衣襟的山風依舊料峭,而春的來勢已不可阻。「常家土樓」四周已是一片新綠,苧麻地里冒出嫩芽,山地的桑樹林下燃起綠茸茸的火苗,沉寂一冬的瀑水洋洋洒洒地放開了氣勢。這時節,小榮村迎來了從未有過的「包天戲」,已經演了整整兩天的川劇。

常趙兩家的後輩們坐在了一起看戲。

戲檯子搭在常趙兩家土地交界處常家一側的斜坡地上。這裡原先空曠寂寞,現今來了好多的外省移民,四圍的荒地都被開墾,新建了許多瓦屋、茅屋、畜圈,隨處可見說外省話的大人和小孩。太陽當頂,村裡、甲里的鄉民們都蜂擁而來,移民眾多。都是沖著喧鬧的鑼鼓聲和戲子的說唱聲來的。今天是「包天戲」的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了。

小榮村如同過年般熱鬧,喬村長樂顛顛張羅。

寧徙和十八歲的常光蓮坐在台下前排,她問女兒:「光蓮,你弟娃呢?」常光蓮說:「剛才還在呢,不曉得野到哪裡去了。」老憨走來:「夫人,遵您的吩咐,我已經叫屋裡那些做活路的人都來看戲了。」寧徙點頭:「他們也累,來看戲飽飽眼福耳福,也休息一下,工錢照付。」老憨說:「夫人心好。」各自忙去。常光聖領了十六歲的趙燕走來坐下:「媽,這是趙燕。」寧徙看趙燕,好水靈個姑娘,笑道:「坐,一起看戲。」她知道,這是趙書林的大女兒。「常媽,演啥子戲啊?」趙燕笑問,臉上兩個好看的酒窩。寧徙道:「戲多。你看,那台柱上掛的牌子上寫得有的。有《芙奴傳》、《打紅台》、《彩樓記》、《三瓶醋》、《秋江》、《五台會兄》、《打漁殺家》、《西廂記》,點啥唱啥。這陣子演的是《三孝記》,是川劇高腔。」

寧徙說時,台上的角兒安安唱:「喂呀,母親娘。你兒學堂背書難先生打,歸家不識字婆婆罵,千思萬想來看娘,誰知娘親又要打。林姑婆呀你不要拉,就讓我狠心的娘親將我打,打死安安免牽掛。」安安的母親龐三春唱:「喂呀呀,我痛心的兒,為娘話是這樣說,怎忍心將我骨肉打。」道白,「兒呀,你在此同娘宿一夜不要緊,倘若你爹爹知道、婆婆曉得,不與為娘添喜反與為娘添憂了。兒呀兒,你各自歸吧……」

常光聖問:「媽,安安他媽咋不讓她兒子回家來住?」

寧徙道:「兒子,你看完就曉得了。」

常光蓮說:「媽,你在重慶府看過這戲的,講一講。」

「好,講一講。」寧徙說,「這齣戲呢,說的是有個叫姜詩的人很孝順母親,他妻子龐三春溫良賢淑。可是,龐三春的婆婆受人挑唆,強命兒子姜詩把三春給休了。三春無奈,只好寄居在鄰居家,每日去蘆林拾柴謀生。她兒子安安才七歲,很懂事,每天都把上學做飯的米留下一些,過木橋去送給母親。母子倆每次見面,安安都不願離開。龐三春很著急,擔心婆婆生怒會累及他父子,只好將那木橋的橋板抽了,迫使安安在他父親屋裡讀書。後來,安安高中皇榜,這才合家團聚。」

常光聖說:「是孝子的故事,安安好,他爸爸太迂腐。」

常光蓮說:「天下孝為先,他爸爸也難,要對母親盡孝。」

趙燕說:「他再難也不該休妻。」

寧徙欲言,喬村長走來對她遞眼色,就跟了喬村長走去。

喬村長說:「今天人最多,有好幾百人,看來有戲。」

寧徙道:「但願。」

雍正皇帝頒詔,改革賦稅,謂之「攤丁入畝」,把丁銀攤入田賦一併徵收。各州縣都發了告示,嚴令執行。歷代以來,都是地、戶、丁分別徵稅。當今皇上說,這種手續繁雜、賦役苛重的辦法得改,就改了。此法對那些沒地、少地的人有利,她家的長工就高興,他們本來就沒有地,原先也要上繳丁銀,現在就不用上繳了。可是對寧徙卻很不利。前朝康熙皇帝頒發的「填川詔」鼓勵移民墾荒,將其地畝給為永業,沒有說要按地畝加賦。她來川後,插佔了上千畝土地,時常沿地界巡查,高興時還打馬沿地界馳騁,而「攤丁入畝」後,要交的稅賦就太重了。她那取名為「小榮絲綢夏布坊」所產的絲綢、夏布賺的錢,繳了地畝稅賦後就所剩無幾了,長此下去會入不敷出的。她去了「蹺腳土地菩薩」小廟燒高香,又去了路孔寨對面山上的萬靈寺燒高香,求取神靈保佑。喬村長見她著急,說:「寧徙,你乾脆賣些地出去。」她想也對,就托喬村長找買主,可是沒有人買。喬村長又說:「你如捨得的話,就送些地出去。」她答應送,可送也沒有人要。喬村長一籌莫展,她心急如焚,火了:「喬村長,你評評理,他雍正皇帝的父皇康熙帝頒發的詔書咋就不算數了?現在我是捏了個炭圓哩!」喬村長同情:「那是。唉,這老皇帝有老皇帝的做法,新皇帝有新皇帝的做法,這這這……」她怒了:「送不出去算了,老娘一把火把這山地燒個乾淨!」喬村長發急:「不可,萬萬不可!」團團轉,想到什麼,「啊,對了,外鄉有人唱『包天戲』,引來好多人看戲,就把地送出去了。」她聽後,竭力平息怒氣,讓老憨去重慶府請來川戲班子,花大錢辦了這「包天戲」,指望有人要地。

戲台上演著一出又一齣戲,老憨和桃子在人叢里尋找要地的人,直到黃昏也沒有找到願意要地的人。

有人點了《西廂記》,詞曲都優美。張生與鶯鶯一見鍾情。張生唱:「顛不剌的見了萬千,似這般可喜娘的寵兒罕曾見。只教人眼花繚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盡人調戲殫香肩,只將花笑拈……」

聽說是「包天戲」的最後一天了,趙秀祺耐不住十九歲的寶貝侄孫兒趙庚弟的攛掇,終還是放下手中的銀質水煙槍,領了全家人來看戲。她讓一家人都坐在人群後面,她不想見到寧徙。趙書林、石淑英、趙庚弟、趙鶯、吳德貴和幾個丫環都來了。趙秀祺津津樂道看《西廂記》,還輕聲跟著哼唱,驀然心悸,說:「庚弟、趙鶯,你們不能看這戲。吳德貴,快些領他們回去。」趙庚弟不從:「姑婆,我不回去,好看,我就要看!」她就不說話。雖然趙庚弟是買來的,可他越發地精靈起來,他是趙家唯一的男孩,她最疼愛他。她尋看身邊的家人,皺眉問:「趙燕咋沒有來?」石淑英說:「吃完午飯就不見人了,我讓丫環找去了。」她道:「還去哪裡找,肯定就在這人堆里。書林、淑英,你倆都去找,就這女子野。」趙書林、石淑英應聲而去,趙庚弟和趙鶯也跟了去。

戲台上,張生與鶯鶯隔牆對詩。張生吟道:「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鶯鶯酬和:「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

寧徙身邊的常光聖、趙燕、常光蓮看得專註。

戲台上,張生破門而入,驚飛鶯鶯。

滿場驚嘆。

趙燕的耳朵被母親揪住,痛得她喊叫,跟了母親到場外。脾氣溫和的石淑英死揪住女兒的耳朵:「個死女子,膽敢私自跑來看戲!」常光聖過來撫開她的手:「趙媽,你再揪她那耳朵會掉的!」趙書林看見了坐在前排的寧徙,她正在看他,就拉了石淑英和趙燕走。趙庚弟沒有走,目視前排的常光蓮。趙鶯去拉他:「哥,快走,姑婆要生氣。」趙庚弟這才離開。

趙秀祺很愛看《西廂記》,音樂好唱腔好故事好,就是擔心孩子們會學壞,遠看見寧徙和趙書林在對視,待石淑英拉了趙燕過來,就起身說:「沒得看頭,走,回去,都回去!」趙庚弟執意不走,她拗不過他,讓吳德貴陪他看戲,招呼其他人回家。趙燕傷心落淚。趙書林寬慰女兒:「燕子,不哭,啊!」斥責石淑英,「看你,把女兒的耳朵都揪紅了。」石淑英沒有答話,她從不跟男人犟嘴。趙秀祺對趙書林嚴厲對侄孫兒女卻寬容:「燕子,聽姑婆的話,我們回家,這種戲看不得。」趙燕抽噎:「哥哥咋可以看?」趙秀祺說:「他是哥哥。」

夜幕降臨,《西廂記》落幕,三天的「包天戲」結束。

戲班子登台「打加官」,其管事將會首寧徙恭請到戲台上,向她作揖道謝。寧徙回謝,讓老憨和桃子等人將一條剖成兩半的肥豬肉掛到戲台的柱子上,說是獎賞給戲班子的。管事又施禮道謝。看戲的人喝彩。寧徙走下戲台。老憨和桃子就招呼下人把豬肉抬下來,將半邊豬肉送給戲班子的管事人等,將另半邊豬肉切成七塊半,分送給戲班子的各行徒弟,各行徒弟作揖道謝。寧徙看著笑,笑裡帶苦,忙乎了三天,地還是沒有送出去。

看戲的人們陸續散去,場地里剩下沮喪的寧徙,她轉身走時,發現夜幕里站著個人,是趙書林。

「你,也來看戲了。」她走過去問。「來看戲了,我姑媽也來看戲了。」趙書林答。二人不由自主走。趙書林嘆氣:「不想地多了也難。」寧徙說:「就是,地多了也難。」趙書林說:「我們家的賦稅也多。」寧徙說:「你們家水田多,旱地又肥,收成好。」趙書林說:「倒是。」又說,「其實,你也可以不送地,讓山地的野樹長高,甚而還可以種些樹,可以賣木材。」寧徙搖頭:「這榮昌縣到處都是樹子,不缺木材,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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