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昌縣路孔寨小榮村這片丘陵山地如同一把巨大的椅子,寧徙的新家就建在其「椅座」處。是座有氣勢卻簡陋的房子。說它有氣勢,是此屋的地基夯呈半環形,有拓展的空間。簡陋呢,不過就是棟土木瓦屋。寧徙稱之為「篾瓦土樓」。是就地取材,用當地的黏沙土混合夯築成牆基,用竹板、木條作牆盤,施工容易,造價便宜。她還在後山修了座有客家風格的小土地廟,供奉了「蹺腳土地菩薩」的泥塑像,在四周栽了樹子。她老家望月嶺那土地菩薩就是一隻腳橫蹺在身前的,家鄉人崇敬地稱為「蹺腳土地菩薩」。她是憑記憶請匠人塑了這泥菩薩的,還刻了「土地老爺神位」的石碑,在石碑上照刻了家鄉土地廟石碑上刻的「金其里,銀其里,金銀在這裡,誰能識得破,要得千擔米」的隱句。她人雖離開了閩西故土,對土地的祈望卻更加強烈,春祈秋報,祈盼土地爺保佑在川種糧豐收,置業發家。
這裡的秋天悶熱難耐。安頓幼女常光蓮和幼子常光聖入睡後,一身淌汗的寧徙端了簸箕坐在門口篩干包穀,就看見高挽褲腿敞胸露懷的老憨扛鋤頭走進院子里來。老憨長她半歲,膚色黝黑。
寧徙是攜子女路過重慶府時遇見老憨的,當時,乞討度日的老憨衣不遮體,躺在街邊的屋檐下,因患瘧疾病而奄奄一息。寧徙心生憐憫,給了他幾塊銅錢。他說:「叨謝啊。」寧徙聽出他是福建口音,一問,他也是從閩西來川的。老鄉遇老鄉,兩眼淚汪汪。寧徙自幼跟鄰居老郎中學過醫術,就為老憨診病、買葯、熬藥、喂葯,守護他幾天幾宿,老憨得以死裡逃生。病癒的老憨朝她跪拜磕首,指天發誓當牛做馬侍候她一生。寧徙同情他無依無靠,自己也確實需要個幫手,就收留了他。
有了老憨的一路相隨,她母子平安抵達重慶府所轄榮昌縣。
如同前面所過府縣一樣,老遠就可以看見城頭高懸的招民旗,內容大同小異。這榮昌縣的城門上掛的是:「插起招民旗,自有墾荒人」、「奉旨招民填川治川」、「榮昌縣乃進川必經之地,懇請移民留下置業」、「榮昌水肥土沃,任由諸君開墾」、「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等等旗幡。寧徙看著高興,這是父親曾任知縣的地方。進到城裡的街上時,看見了擔挑叫賣的麵攤,她和老憨都餓了,就去買了兩碗擔擔麵吃。好吃,就是太麻太辣。寧徙吃著麵條,向老攤主打問起父親寧德功來。老攤主說:「寧德功啊,原先是這裡的縣太爺,說話聲音大,他這人要得。那陣,這裡的人少得可憐,他都要下地做活路,人些都做活路去了,細娃兒就沒得人照管,他就讓人些把細娃兒送到官府去代管,收工後再去領回,我那娃兒就送去官府代管過。咳,唉唉,不知啷個的,他後來竟然棄官不歸了,至今都還是被官府通緝的死罪要犯。」寧徙聽著,高興的心布下陰霾,更覺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倍思父親,渴盼找到他。吃完擔擔麵,她抹嘴說:「老憨,走,我們這就去縣衙門打問。」老憨發急,拉她到一邊,說:「夫人,不能去縣衙門,十八年的無頭案了,說不清楚的。你千萬不能暴露你是寧德功的女兒,這縣城也不能待,會引來殺生之禍的。」寧徙聽了,好是傷懷,也覺老憨的話有理,只好無奈地離開了縣城。
他倆一人背了一個孩子走,走出縣城約莫半日山路,來到一個臨河岸的坡地鄉寨,鄉寨入口處有塊石碑,刻有「路孔寨」三個字。寨內唯一的街道彎拐、狹長、陡峭,石板梯道被踩踏得變了形,泛著青光。路邊的房屋、吊腳樓破舊,街上十分冷清。打問一賣燈草的老太婆得知,這條街叫老街,十之六七的住戶都空無一人,多半是當年舉家外逃未歸者。倆人都渴了,去了河邊。清澈的河水緩緩流淌,老憨從行囊里取出那青花瓷碗舀河水喝,說是清甜解渴。寧徙接過青花瓷碗舀河水喝,確實清甜解渴,還想喝,又彎腰去舀河水,背上的光聖哭了,反手拍打誆哄,拿碗的手一松,青花瓷碗掉進河裡,她好遺憾,起身走動誆哄光聖:「兒子餓了啊,等會兒媽媽給你餵奶吃……」兒子不哭了,她才發現這裡很美。四周群山環抱,對岸青山綠蔭間有寺廟,眼前這清冽的河水被一道石樑橫阻,形成跌水和石灘。前方有座石橋,橋很特別,挨臨寨子北邊的這一段是石板拱橋,伸向南岸的一段是平鋪的石橋。就饒有興趣地走過去看,拱橋當間的橋孔呈長方形,可過漕運大船,主橋柱的兩邊還有兩個半圓形橋孔,橋壁刻有「大榮橋」字樣。橋下有艘漁船,船上有個衣襟襤褸的漁夫在收網撈魚,就向漁夫打問。漁夫邊撈魚邊說:「對面那山叫萬靈山,山上那廟是萬靈寺,河裡那灘叫白銀石灘,這條河乃瀨溪河。瀨溪河不往東流,是西流去榮昌縣城的。這裡是河上游那大足縣和我們榮昌縣通往瀘縣沱江的水碼頭,因了這白銀石灘的阻攔,上游或是下游來的船都要在這裡中轉。先前么,這裡很熱鬧,有客棧、餐館和貨倉,有賣魚的賣豆腐的賣鹵鵝的。現在么,冷清清地啰。」說著,拖聲唱:「打鐵的識銅,稱釘的識斤。」寧徙不解其意:「您唱的是啥意思啊?」漁夫說:「這是前朝那個尋見這天賜寶地的真敖高僧唱的,後面那個斤兩的『斤』么,你各自去想。呵呵。」撐船離去。寧徙看著小船駛遠,蹙眉想,想到了「斤」和「金」,心裡笑,一個想法猶生:「老憨,你說巧是不巧,我從家鄉老遠帶來這青花瓷碗竟然落在了這瀨溪河裡,看來,是要留我在這裡舀飯吃呢。」老憨咧嘴笑。寧徙說:「我與夫君商量過,入川選址務擇仁地,既莫居鬧市也別離其太遠,以便於他日完糧過稅、考試入場方便。在這裡安家正好合適,這裡離武陵山也不算很遠,也好尋找維翰和光儒。剛才那漁夫說了,這裡是天賜寶地呢。」老憨點頭:「倒是個好地方。」
這場鎮附近的地里都種有莊稼,各背了一個孩子的他倆就走過大榮橋,沿了河岸上行。走一陣,寧徙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老憨,我們上山,山上的荒地一定多。」就朝荒山林地走。地勢越來越高,寧徙氣喘吁吁,走著,停下步子,眼前閃現出老家那重嶺疊岡的望月嶺的景象:「老憨,你看這裡像不像我們老家那地勢?」老憨皺眉看:「說像也像,說不像也不像。」寧徙說:「你見過我們閩西那土樓吧?」老憨道:「豈止是見過,我還修過那土樓,我是木匠。」寧徙大喜:「你是木匠啊,好。老憨,你看這片山林地,活像一張老大的椅子,要是我們在這『椅座』處修建一座土樓,你看像不像我們老家?」老憨道:「那就像,像。」寧徙說:「就是這裡了。」
中國的民居有四合院、圍龍屋、石庫門、蒙古包、窯洞、竹屋,而掩藏在崇山峻岭中的福建民居客家土樓卻鮮為人知。客家土樓呈方形、圓形、八角形或橢圓形,以種姓聚族而群居。長途遷徙的客家人得靠相互關照渡過難關,他們每到一處,本姓本家的人總要聚居一起。客家人居住的多是偏僻山區,虎豹侵襲、盜賊猖獗,加上當地人的襲擾,便建造了這種「抵禦性」的城堡式土樓建築。客家人承中原遺風,納南方靈秀,創造了獨特的客家文化,規模宏偉、凝內御外的土樓就是其代表。一座土樓就是一個村莊、一個宗族、一個社會。人們聚群而居,婚嫁喪葬、歲時喜慶、鄰里相處,自成習俗和章法。游大龍、走古事、做大福、玩花燈、敬祖不敬神,驟悍曠古,為域外人少見。寧徙老家的土樓就是修建在望月嶺那椅子形的山地上的。人以居為安,寧徙來川後發現,這裡民風純樸,住戶散居,她得入鄉隨俗。她修不起也沒必要修建家鄉那種聚居的土樓,卻也希望今後會有拓展,就修了這有土樓影子又雜以四川農家民居樣式的房子。修建這房子,老憨出了大力,去鄉場上雇來臨工,自己又當工人又當工頭。
田土不愁,真還是插樹枝為界。在這裡落戶後,他倆每日里辛勤開荒種地,這裡有了生機。
老憨勤快,幹活賣死力氣。她問過他身世,他說他是個孤兒,跟隨一夥移民進川。再問就問不出啥了。她擔心過老憨,怕來歷不明的他會對自己起歹心,可接觸以來漸次放心,老憨對她唯命是從,全然是主僕關係,她是離不得他了。
「篩干包穀啊。」老憨的閩西話帶了川腔,「後天縣裡趕大場。這裡地廣人稀,趕場天去趕個人氣。」從水桶里舀水洗手、洗臉。寧徙的話也帶了川腔:「要得,我們去趕場,去買頭水牛,還買些秋包穀種子。」四川人聽不懂他們那福建話,必須學會當地話才好交談。老憨用發黑的帕子擦臉上手上的水:「夫人,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說。」點燃葉子煙抽,噴出煙雲。
「你說。」
「我們插佔了這些田土,可還沒有得到官府的認可,還是得去縣裡辦全手續才好。」
寧徙點頭:「直接去縣裡還不行,傅盛才說過,得要把我們插占田土的位置、四至、塊段、畝數和栽糧的情況寫成地牒,先要找村長、甲長、里長逐級核實,再才呈報去縣衙門發執照。我打問過喬村長,這榮昌縣置有十二個里,里之下是甲,甲之下是村。」
老憨道:「手續多。」
寧徙笑:「手續是多,可有得這麼多田土還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