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窩」里斗:一不做二不休 第四節

這天,歸化城街頭出現了一個相貌奇怪的丑喇嘛,只見他的臉上布滿大大小小的疤痕,最深的一道疤痕從額頭上斜著下來落到了臉頰上,看上去很恐怖。這丑喇嘛在大街上踽踽獨行,既不參禪也不化緣,引來不少人的好奇。一群孩子們尾隨其後,追著喊著:「丑喇嘛,丑喇嘛!」

丑喇嘛甩掉跟在身後的孩子們,獨自一人拐進了一條巷子,走到巷子深處,在一處院子前停了下來,他正要推門,發現大門鎖著,透過門縫丑喇嘛向院子里望去,只見裡面荒草連天,看上去已經很久沒人居住了,丑喇嘛的臉上掠過一縷失望。丑喇嘛望著那個銹跡斑斑的鎖頭,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猶豫了一下使勁一擰,那鎖梁竟然斷了。

丑喇嘛走進院子,黏滿泥土的布鞋露出了腳趾。破鞋踏過連天的荒草向屋門前走去,竟然驚起了草叢中的一隻野兔。

十多年前,這院子本是沙格德爾王爺借住給許太春的,太春出事後玉蓮嫁了張友和,張友和後來在太谷巷買了一處院子,於是一家人搬了過去。沙格德爾王爺住在城裡,這院子本是沙格德爾王爺在城外的一處閑居,由於不方便照料,沙格德爾王爺就想找個主兒把它賣了。因為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主顧,所以這院子就閑了下來,一來二去就荒蕪了。

丑喇嘛來到屋前,看見掛在屋框上的那把拂塵。

丑喇嘛伸手摘下拂塵,端詳著,然後揮舞起拂塵抽打著身上、鞋上的塵土……

忽然,什麼東西從身後拽住了拂塵,丑喇嘛回身一看,竟然是一隻大黑狗咬住了拂塵的馬尾絲,那狗嗓子里低聲地嗚嚕著,仰著頭望著丑喇嘛——

丑喇嘛仔細地看著那狗,忽然他叫道:「黑子!黑子!」

黑狗與丑喇嘛對峙著。

丑喇嘛顫聲道:「黑子,難道說連你也認不出我了嗎?」

黑子鬆開咬著的馬尾絲,嗚嚕著去嗅丑喇嘛的褲子。丑喇嘛蹲下去伸手撫摩黑子的腦袋。黑子遲疑片刻後伸出舌頭去舔丑喇嘛的手,它終於認出了自己昔日的主人。

這個丑喇嘛不是別人,正是「死了」三年的許太春。

許太春把黑子摟在懷裡:「黑子……」

黑子委屈地望著它的主人,黑汪汪的眼睛裡閃著淚光。

太春抱著黑子在屋前的石階上坐下來,撫摸著它的腦袋:「黑子,你認出我了吧?唉,也難怪,都三年了……」

太春當年被暴客追趕著最後跳下山崖,也是他命不該絕,太春恰巧落到谷底的一堆柴草上。這柴草是寺廟裡的僧人打的,準備晒乾後留著冬天燒炕使。太春跌下山谷後摔昏了過去,臉也後來被山石颳得血肉模糊。雲中寺的大喇嘛領著小喇嘛們來收拾柴草時救下了他,可他從此卻失去了記憶,臉也破了相……整整近三年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過去的一切啥都記不起來了。雲中寺的老喇嘛收留了他,從此他就在雲中寺呆了下來。

有一天他到山上砍柴回來,腳下踩上了一塊鬆動的石頭,結果連人帶柴從山破坡上滾了下來,沒想到這一跌倒把他給跌醒了!他好像覺著自己是一覺醒來,過去的一切慢慢地都想起來了,他記起了自己叫許太春,記起了自己有家有老婆有孩子;在歸化還和另外兩個弟兄開著一家商號,商號的名字叫三義泰……

太春明白過來後,對雲中寺的長老說明了一切,於是匆匆下山,向歸化城走去。最讓太春惦記的是老婆孩子,可回來後沒想到家卻成了這樣……玉蓮他們究竟到哪兒去了呢?

想到這裡,太春站起來出了院子向城裡走去,他得去三義泰,黃羊、赫連一定知道玉蓮母子的情況!

……

三義泰的生意看上去不錯,顧客出出進進顯得很熱鬧。人們看到有個丑喇嘛來到三義泰門前,站住了,他的身後跟著一條老狗。丑喇嘛仔細地端詳著三義泰的鋪面和掛在門楣上的牌匾,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他自語道:「跟過去大不一樣了,莫非這裡換了掌柜子?」

躊躇著,丑喇嘛進了三義泰。一個小夥計忙走過來,當他看見眼前的這個丑喇嘛時目光中露出驚詫之色,這個丑喇嘛怪異的相貌令他有點害怕。

小夥計問道:「師傅,您想買點什麼?」

丑喇嘛:「哦,我……我打聽個人。」

小夥計:「您想打聽什麼人?」

丑喇嘛道:「有個叫許太春的你可認識?」

夥計搖搖頭說:「不認識。」

丑喇嘛:「那麼赫連你們總認識吧?」

小夥計:「也不認識。」

「怎麼都不認識?」丑喇嘛語氣急切地又問:「那麼我再問你,三義泰有個掌柜叫雲黃羊的你們總該認識吧?」

小夥計:「哦,你說的是雲黃羊呀,我聽說過。過去他曾經是三義泰的掌柜,後來走了。」

小夥計說完轉身要走,丑喇嘛把他叫住了:「等等!小掌柜,還有一個人,張友和你該認識吧……」

這一回小夥計撲哧笑了:「你打聽張大掌柜啊,這我們當然是知道的了,他是我們的大掌柜么!」

這時候有客人走進店堂,夥計趕忙招湖客人去了。待到小夥計把客人打發走,發現那丑喇嘛已經不見了。

小夥計當然不知道,這個丑喇嘛曾經是三義泰的大掌柜,是歸化商界大名鼎鼎的許太春。

張友和從外面回來,他下了馬車,在三義泰店鋪門口與走出門的丑喇嘛撞個正著。一個進一個出倆人在瞬間互相看了一眼,張友和被丑喇嘛的相貌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朝旁邊躲了一下。張友和見那丑喇嘛盯視著自己,心裡升起一絲厭惡,他邁腿進了店鋪。倆人擦肩而過。

剛才那個小夥計看見大掌柜回來了,忙迎上去:「大掌柜,您回來了!哦,大掌柜,剛才店裡來了一個丑喇嘛。」

張友和冷冷地:「我看見了。」

小夥計:「還有奇怪的事呢。」

張友和走向賬房,夥計跟在後面。

張友和:「一個喇嘛就是長得丑一點兒,有什麼好奇怪的?」

小夥計:「他走進店裡來跟我打聽人,打聽許太春,打聽雲黃羊,還打聽赫連和一個……什麼什麼路先生。」

張友和一驚,腦子裡像划過一道閃電,他轉身看著夥計多少有些緊張地:「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小夥計:「那丑喇嘛他打聽許太春、雲黃羊、赫連還有路先生。你說怪也不怪?」

張友和立刻陷入了沉思,一個丑喇嘛,他打聽這些做什麼,莫非他……想到這裡,張友和忙返身走出店鋪,站在門前望著那個丑喇嘛模糊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在大街上消失……

太春離開三義泰,卻不知道該往那裡去,黃羊、赫連和路先生都不在三義泰了,玉蓮的消息也打聽不到……唉,三年的光景,物是人非了!本來,看見了友和哥,應該高興才是,他是自己的磕頭大哥他應該什麼都知道,可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為什麼黃羊、赫連和路先生都不在三義泰了?為什麼過去的夥計們也一個都看不到了?這裡面難道有什麼蹊蹺不成?既然張友和沒有認出自己,太春決定先看看再說。

太春離開三義泰後,徜徉在歸化城的街頭,不知不覺來到了大昭寺的門前。大昭寺的香火依然是很旺盛,前來拜佛的香客絡繹不絕。人群中,一個與娜燁相貌相似的女人走進大雄寶店,太春以為是娜燁於是跟了進去。只見那女人在佛像前上了三炷香,跪下來雙手合十默默地禱告著什麼。禱告完畢深深地磕了三個頭,她站起來剛一扭頭,發現身後有個丑喇嘛正在看著自己,頓時嚇了一跳,女人穿過人群,急急地向外走去。

這時那女人發現那個丑喇嘛也跟了出來,她走得快,那丑喇嘛也走得快,她走得慢,那丑喇嘛也走得慢,就這樣直來到大街上。突然,那女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好與那丑喇嘛碰個迎面,她不高興地問:「你是誰?你怎麼總跟著我?」

丑喇嘛長長地嘆息一聲:「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我是許太春呀。」

女人搖搖頭:「我不認識你,可我知道許太春這個人。你別嚇唬我,許太春早已經死了!」

女人說著扭頭就走。

太春脫口叫道「:娜燁!」

女人停住了,回過身來:「你叫我什麼?」

太春:「你不是娜燁?」

女人:「這麼說你認識娜燁了?」

太春沉吟片刻道:「我們是朋友。這麼說你是——」

女人說:「我叫娜春,和娜燁是表姐妹。」

太春:「對不住了,想不到世上還有長得這麼相像的人。」

女人笑道:「這也難怪,我們本來就是表姐妹嗎。」

太春:「娜小姐,能不能給大格格通個話,我想見她一面。」

娜春:「辦不到了。」

太春:「為什麼?」

娜春:「娜燁早在半年前就隨父親往東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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