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利」字當頭:大盛魁的相與 第十三節

天陰著,厚厚的雲層像一塊密不透風的石板,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上,看樣子要下雨了。

太春的墳前。

墳前的石板上供著一壺酒三炷香,還有四碟點心四碟小菜,玉蓮將太春的那隻煙袋裝好煙末,然後點燃了也供在一邊;剛剛燒完紙,一團團的紙灰破布片似的在墳前滾來滾去,煞是凄涼。

玉蓮跪在墓前在和太春說話:「哥,你說我這事情該咋辦呢……你這一走,算是一了百了了,留下我一個女人家,日子不好過啊……友和哥哥他一心一意對我好,他也很待見綏生,要是走呢,我對不住你;可不走,我們孤兒寡母的,今後日子又咋過?哥,如今我是走也不是在也不是,你要是在天有靈你就給我指一條道兒,你說今後的路我究竟該咋走呢……哥,你要是在,我何必受這份凄惶,老天爺不開眼啊,把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哥,我想你……」

起風了,頭頂上的雲層似乎鬆動了一些,慢慢地開始流動;不一會兒,大團大團的雲彩脫韁的野馬似的在頭頂上奔涌……說來也怪,頭頂上剛才還是黑壓壓的雲層,這時竟然綻開了一道縫隙,一縷陽光豁朗朗地透了下來,十分耀眼,頃刻間,天晴了!

玉蓮抬起頭來望著藍瑩瑩的天空,心裡驟然間敞亮了許多:「哦,太陽出來了,多好的太陽啊!」

太春家裡,一支大紅的蠟燭插在燭台上,牆上和窗戶上貼著大紅的喜字。鬧喜房的人們已經走了,玉蓮坐在炕上,頭上蒙著大紅的蓋頭。許太春死後的兩年頭上,玉蓮終於嫁人了。

張友和送走客人後回到屋裡,滿面紅光的,看得出今天多喝了幾杯。張友和坐在玉蓮身邊,輕輕地揭開玉蓮的蓋頭,望著玉蓮紅嘟嘟的嘴唇抱住就要親熱。

張友和:「終於讓我盼來了這一天,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張友和的媳婦了。」

玉蓮推開了張友和:「唉,咋跟做夢似的呢?我已經嫁了一次人,如今又一次,仔細想想,也怪沒意思的。」

張友和:「哎呀我的媳婦,盼這一天盼得快把我煎熬死了,來,讓我親親!」

張友和抱住玉蓮又要親熱,玉蓮又把他推開了:「看你,讓綏生看見多不好!」

張友和:「你傻了?綏生下午的時候就被黃羊媳婦帶走了,說好了要在黃羊家住夠半個月才回來呢。」

不等玉蓮再說什麼,張友和性急地脫著衣裳,噗地吹滅了燈。

歸化城街頭,一個骯髒的乞丐跪在路旁的塵埃中,只見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不仔細辨認幾乎看不出他本來的面目了。那乞丐的面前放著半個破碗一根打狗棍,正在不住地向行人作揖求告:「老爺,可憐可憐吧……」

這時,一個體面的中年人在乞丐面前停下,只見他將握著的手抬到半空中,然後松來,兩枚銅子滾落在塵土中。

那乞丐看到兩枚銅錢,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他匍匐過去伸手去揀銅錢。就在這時,突然一隻腳踩在了乞丐的手上。乞丐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在急劇地變化著——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張友和!

張友和輕蔑地問道:「你還認識我嗎?」

封建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張友和:「你還能認識我就好。我問你,做了兩年乞丐你對我服氣了嗎?」

乞丐眼睛裡含著淚水,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張友和一字一頓地說:「封建,只要你張口說話,說你對我張友和心服口服了,說你再也不嫉恨我張友和了,我就給你重新做事的機會。」

乞丐身體在微微地顫抖著,他哭了。

「認識,我光聽聲音就知道,……」乞丐連頭也沒有抬說:「您是三義泰的張大掌柜。」

張友和冷冷地:「我不聽你哭,我要聽你說話!」

封建漸漸止住哭泣:「張大掌柜……我對你早已心服口服了,再也不嫉恨你了。」

張友和盯視著封建的眼睛:「你真服了?」

封建:「真服了。」

張友和又追問道:「不和我作對了?」

封建:「我再也不敢了。」

張友和掏出幾塊碎銀子扔在地上:「聽著,你去買身乾淨衣裳,再去洗個澡剃個頭,然後到大觀園來見我!」

封建趴在地上規規矩矩給張友和磕了三個頭,當他直起身子時,張友和已經走遠了。

兩個時辰後,煥然一新的封建走在歸化城的街頭,雖然與剛才比起來像是換了個人,可要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封建的腰板卻遠不如過去那麼直溜了。

封建路過大觀園門口時,裡面飄出燒賣燒賣的香味兒,封建站在那裡正在躊躇間,一個夥計從裡面走出來問道:「是封先生吧?」

封建怯怯地:「我是封建。」

夥計說:「封先生請跟我來。」

夥計帶封建穿過人聲嘈雜的大廳,走向裝潢講究的雅間。夥計撩開雅間的門帘,桌子上已經擺好六個冷盤,兩副筷子和兩個吃碟。

夥計招呼道:「封先生請進!」

封建走進雅間,猶豫著不敢坐,夥計替他把帽子掛好:「封先生請坐!」

封建忐忑地坐下,望著桌子上的菜肴,暗暗地咽了口唾沫。

「三義泰的張大掌柜安頓了,」夥計說:「他事情忙,叫你一個人自己先吃,儘管點你喜歡的菜。」

夥計說完退了出去,封建望著夥計走了,轉過身來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著……很快,盤子就吃空了。

這時,門帘一挑,張友和出現在雅間門口。封建急忙站起來,謙卑地:「張大掌柜!……」

張友和看了一眼桌上杯盤狼藉的樣子,也不理會封建,高聲叫道:「堂倌!」

跑堂的跑進來:「張大掌柜有什麼吩咐?」

張友和吩咐說:「再給來半斤燒賣,要快。還有,再炒幾個葷菜。」

跑堂的問道:「張大掌柜您喝什麼酒?」

「代縣黃酒!要燙熱的。」

不一會,酒菜和燒賣都上來了。

張友和將小籠燒賣推給封建,自己拿起筷子不慌不忙地吃了兩口菜,喝了一口溫熱的黃酒,這才對封建說:「封建,我給你一次重新做事的機會,我要讓你做三義泰的大先生,你看如何?」

封建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嘴裡滿含著飯,傻獃獃地看著張有和。

張友和問:「怎麼?你害怕了?」

「我是,怕……自己的耳朵聽差了您的話。」

「好,那我就再說一遍——我要讓你做三義泰的大先生!」

封建說:「張大掌柜,我的經歷你最清楚,就是在萬裕長我也只不過是普通的賬房;一下子讓我做大先生,我怕做不來。」

「這你不必顧慮,」張友和果斷地說:「誰也不是一上來就能做大先生的位置,你也算是有些閱歷的人了,你應該明白,做大先生最要緊的不是算盤打得利索賬記得清楚,而是忠誠兩個字。以你的能力和路先生相比自然是比不過的,但是現在我就是要用你把路先生替換下來!」

封建望著張友和,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張友和:「你知道為人做事最要緊的是什麼?」

封建也是個聰明人,豈能聽不出張友和的意思?他一迭聲地說:「我知道,我知道,張大掌柜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封建今生今世不忘大掌柜的恩典,如若對您不忠誠,天打雷轟!」

張友和悄沒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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