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纓在家生悶氣。吳媽端碗進來說:東家都兩頓沒吃東西了,喝點兒蓮子粥吧。人是鐵,飯是鋼,來,少吃點兒。管纓打掉碗說:吃啥吃?家都快沒了,等著喝西北風吧!吳媽委屈地擦著眼睛。
管纓放緩語氣:吳媽,對不起,俺不是沖你。吳媽說:我知道,可大東家也夠難的了。你消消氣兒,我再給你端一碗來。她往托盤裡收拾碎碗片。
管水進來說:纓兒,不吃飯哪行?唉,大哥也是,看把家裡廠里鬧的,何苦呢?你勸勸大哥,想想招,光跟郎達治氣有啥用?俺看,把車站貨運場的糧食賣了,也許夠賠款。管纓說:昨晚兒我和大嫂也說這,可大哥他咬個橛子不撒口,給個麻花都不換,快把我氣抽了!
管水說:嘿!再這樣可真就完了。我看著那些糧商催逼他,廝打他,弄得焦頭爛額,我心裡都不落忍,他畢竟是咱大哥。纓兒,你可不能再由著他啦!
管水向院門口走,正碰上駱有金進門,忙隱到一邊。駱有金已發現管水,微微一笑,只作不知,徑直向管糧家走去。管水見他進樓,疾步過去,聽見管糧說:走,上樓說。管水急得搖頭,只好走了。
駱有金在樓上示意地指了指外面。管糧輕聲說:小聲點,他聽不見。駱有金輕聲說:叔,都辦妥了,阿城的三個庫房,都裝了一少半糧。
郎達來到沈老闆他們住的旅店,對幾位老闆說:各位掌柜的,姓管的真沒錢了,你們就是把他扒皮抽筋,銼骨揚灰,他也運不了那些糧啦,還是那句話,賣給我吧。沈老闆說:賣給你也行,但糧價得提一提。郎達說:好吧,我給你們加一分兒。沈老闆:加三分兒,說死不變!各位掌柜同不同意?眾人都說:同意!就加三分兒,愛買不買!
郎達想了想,一拍掌:妥!聽沈老闆的,加三分兒!做大買賣不摳小錢,不在乎仨瓜倆棗的。現在咱就寫契約。沈老闆說:好!郎老闆痛快!
豐泰糧行糧倉區又多了些簡易糧倉,望不到頭的運糧車隊,向新糧倉里卸糧。朱昆說:郎爺,寧安那一帶的糧食,都用火車運來了。郎達說:好啊,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跑斷腸。他管糧的糧,轉眼變成了爺的糧;爺還要把他貨運場的糧,也變成爺的糧,讓他管糧,徹底斷了糧!
朱昆說:管糧沒了糧,他就管不了糧!不過爺,咱從鑫隆銀號貸的錢,可不太夠。郎達說:那有什麼?爺的朋友多,光陪爺打牌的那幾位,就都是大財主,我向他們張張嘴,他們還能不借嗎?爺非得使把勁兒,把這口氣托住!
管纓家院子里,糧商們又圍著管糧鬧嚷,要管糧賠錢。沈老闆說:不賠沒個完!小心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管糧說:諸位掌柜的,光說狠話沒用。我管糧不是賴賬的人,可現在真是一分沒有,就是賣了我的骨頭渣子,也還不起啊!你們再容我想想辦法……
沈老闆說:甭軟磨硬泡,想拖黃了?門兒都沒有!管糧你打聽打聽,我沈某人可不是好惹的,不管黑道白道,俺都陪你骨碌!賠了錢,萬事皆休;沒錢,你活不過三天五晌去!
管纓說:你嚇唬誰哪?強盜土匪俺們都不在乎,還怕你呀!管糧制住管纓,對眾人說:我管糧可不是讓大話狠話嚇唬大的,我好話說了一大堆,可你們就是不開面,既然這樣逼我,那好,我也犯不著低三下四,笑臉受辱!你們不就是想要錢嗎?好!我就一句話:要錢,沒有;要命,不給!
糧商們大吵,圍上來揪扯著打管糧。管纓和曼兒衝上前去喊:住手!別打啦!推這個,拽那個,但沒用。屋內亂成一團。
管纓說:你們再不滾,俺也不客氣了!說著與沈老闆廝打。其餘的人仍撕扯管糧。曼兒怒極:誰敢動他,俺和誰玩兒命!她抄起一隻凳子掄起來,快滾!都滾!糧商們嚇得一陣大亂。管糧搶下凳子:曼兒!別動手!
曼兒搶不下凳子,情急脫下一隻鞋,狠狠地扔過去。郎達進來沒防備,正中腦門,他「哎喲」一聲抓住鞋笑了:嚯!還玩兒暗器哪!把鞋扔給曼兒,對屋中的人說:嘿呀,真熱鬧,是唱戲哪,還是耍把式哪?眾人停止廝打,望著郎達。
管纓沒好氣地說:咋一腳沒踩住,讓你鑽出來啦?姓郎的,你躥到這兒幹啥?郎達也不生氣:這怎麼個話兒說的!聽著不順耳啊。我可是來……曼兒說:夜貓子進宅!出去!
管糧攔住曼兒:欸!來的都是客嘛。請坐。郎大老闆,來此有何指教哇?郎達四平八穩地落座,面帶說不清的笑容:管掌柜,管大哥,咱買賣上是對手,可私下是朋友。你落了水,我得給你扔根稻草,是不是呢?管纓沒好氣:哼,上邊扔稻草,水下拽人腳。曼兒叨咕:嗤!啥好東西!
管糧向她倆擺手,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笑:郎老闆,我承情了。不過,你站在水邊扔稻草,可小心失足滑下來,要灌出個好歹的,那可不划算嘍!郎達說:哎,哪兒會呢?我郎某,大山崩塌壓不垮,洪水衝來卷不走,根基穩著呢!我倒是替管大哥犯愁,得賠償那麼多的錢,你現在能拿得出來嗎?
管糧不屑地乜糧商們一眼:那有啥?常言道,虱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我是橫著還不上,豎著賠不起,橫豎全沒轍。沈老闆火了:姓管的!你這是說的什麼話!郎老闆你聽聽,他管糧說的啥話?他該賠不賠,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太氣人了!您得給評評這個理兒。眾糧商附和。
郎達慢條斯理地說:管大哥,不是兄弟說你,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按約賠償,古今如此嘛,不能違背嘛;你不賠償,說不過去嘛。你不按規矩辦,不按正道走,恐怕過不了這個坎兒,您說是不是呢?管糧說:郎老闆說得對,可沒辦法呀,我沒錢,拿啥賠?要不,你郎老闆借錢給我?
郎達依舊慢聲慢語:管大哥,你這話不實誠啊,你借什麼錢哪?你有銀子呀,你有辦法呀!眾糧商一下盯住管糧。管糧又急又委屈:嘿喲郎老闆,你不夠意思呀!這不是往火坑裡擠俺,往刀尖上推俺嘛!我哪裡有什麼銀子?郎達一笑:管大哥,不對吧?當著真人甭說假話。他們是外來的,不知底細;咱可離得不遠,能瞞得住嗎?
管纓說:郎達!你亂嚼舌頭胡咧咧!錢在哪兒?曼兒說:你看見啦?哪個眼睛看見的?郎達說:你們怎麼口出不遜呢?我沒胡說,我說有,就是有。別當誰不知道,你家在貨運場的兩座大庫房裡,儲存了那麼多糧。有多少麻包我都知道。你可以把它們賣了,賣出去不就有錢還人家了?
管糧意外、氣惱而沮喪:郎達,你怎麼知道的?沈老闆說:郎老闆說的是真的啦?管糧你行啊!裝得跟窮光蛋似的。這回還有啥說的?趕緊賣糧,賠俺們錢!
管糧被糧商圍住催逼,郎達在一邊看笑話。管纓和曼兒急怒無奈,直拿白眼瞪郎達,郎達得意地喝著茶。管糧招架不住:好啦別吵啦!我賣庫存的糧還不行嗎?賠你們錢還不行嗎?糧商們停止吵鬧。
管糧說:賣行,可哪兒有那麼大的買主?你們容我些日子,我得把買主找到。沈老闆說:那不行,你現在就賣!緩日子,怕你耍花招!管糧說:那讓我咋辦?要不我把糧食按賬分給你們,你們自己去賣。沈老闆說:俺們沒那閑工夫,還急著回去打理生意呢!
管糧說:你們想咋的?前行沒道,後退無路,左轉不行,右拐不中,你們讓俺怎麼走?啊?管纓和曼兒也跟著吵:就是,不能把俺逼死啊!
郎達放下茶杯:算啦算啦,大家別急嘛。各位掌柜的急著要走,管掌柜眼下又找不到買主,這不就僵住了嗎?我看這樣吧,管大哥,看在老朋友分上,我倒是可以伸把手,替你兜一兜,把糧買下來。管纓說:想得美!你是救世主哇?賣誰也不賣給你!管糧底氣不足:我也不想賣給你。
沈老闆嚷:有買的你就賣唄,你管他是誰,賣了好賠錢。郎達說:管大哥,我可不缺糧,根本就不想趟這渾水,我是為朋友兩肋插刀。你不賣,我就不買。不過,買賣上講的是利益,你可想好了。
管糧思來想去:唉!既然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我也沒招兒了,只好賣給郎老闆啦。糧商們舒口氣。郎達得意。管纓說:大哥!不能賣給他!管糧說: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你二哥也說過,商家沒有長久的朋友,也沒有長久的敵人,有的就是利益。火燒眉毛顧眼前,賣給他吧。
郎達向朱昆示意。朱昆近前說:管掌柜的,我們不缺糧,買多了發霉。要賣也行,你得壓三成價。管纓惱:壓三成?你們是買糧啊,還是搶糧啊?曼兒說:太霸道了吧?你們是土匪咋的?朱昆說:就壓三成,愛賣不賣!
郎達慢條斯理地說:管掌柜,各位掌柜的,大家都是生意場上的人,應該知道,這貨物呢,是少了香,多了臭。我不缺糧,往下壓壓價也是正理,這,沒壞了市場規矩吧?糧商們都說:沒壞沒壞,理所當然。
管糧拉住欲起身的管纓,不卑不亢:郎老闆,各位掌柜的,我管糧知道,商場如戰場,商戰無父子,何況對手之間呢?按理說,討價還價沒啥不對的,可一下子壓三成,太多、太黑、太不仗義了吧?這不趁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