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陰謀

大家在小客廳里商量對策。韓老大說:事已至此,大家說下步咋辦吧?管纓說:大哥太苦了,不能沒有家,必須成親!雪竹姐和曼兒,都是好女人,俺都願意叫嫂子。跟誰拜堂,還是大哥拿主意吧。管糧沉默。

卡佳皺著眉,直搖頭:唔,要太陽,就沒了月亮;要月亮,就沒了太陽。太難辦了!大哥,你,和誰,道斯維達尼雅(再見)?管水說:再啥見?和誰也不再見。我說這事好辦,一個筐挎著,兩個筐挑著;乾脆都娶了,我都叫大嫂。

管纓眉開眼笑:對呀!左手拿金磚,右手托寶玉,好事一樁,喜上加喜,一天雲彩全散啦!這媳婦多,孩子多,家門更紅火。好!都娶!一塊兒拜堂!

管糧說:啥?都娶?雪竹說:不,我不同意。曼兒說:雪竹姐,我沒了親人,無家可歸,只要有個家,有飯吃,俺沒挑;俺從小和糧兒哥訂親,只要能嫁他,就知足了。我願意你做大,我做小。

管纓說:雪竹,曼兒願意做小,你做大,事兒圓全了。我這就給你上妝,外面都等急了。雪竹搖頭:我既不做小,也不做大。曼兒,我之所以隨管糧哥回來,就是想來看看你,看看這個家。曼兒難過:雪竹,俺做過別人的老婆,配不上管糧哥,不該和你爭搶。我不想改嫁了,你和糧兒哥成親吧,我這就走。

雪竹攔住曼兒:你別走,應該走的是我,我就不該來!我真後悔跟糧兒哥回來,可我既然來了,就得把話說清楚。我捨不得管糧哥,可決不會和曼兒爭丈夫,也不想讓管糧哥作難,更不會拜堂。我來了,只是想讓雨生認認親,是想把此事作個了斷,更是為管糧哥和曼兒祝福。雨生,咱走!說完領著雨生朝外走去。

眾人又攔住雪竹。管糧說:雪竹,你也不能走。你好歹找到家了,你就是這個家裡的人,俺不能讓你再出去受苦。管纓說:是呀,雪竹,你就留下來吧,大哥也不能沒有你,不能沒有這個兒子。雪竹搖搖頭,又狠狠心說:那就留下孩子,我自己走。雨生哭道:我決不離開娘!娘走我就走,我要和娘在一起!

管糧說:大家都別說了,聽我的。今天這個婚,我不結了!管纓說:大哥,滿院子的人呢,你這是辦的啥事啊!不行,這婚今天你是結也得結,不結也得結,不然咱管家還怎麼在這地界上做人啊!

雪竹說:管糧哥,不管怎麼樣,我今天謝謝你!也謝謝你們管家的人!我蔣雪竹能讓管糧哥這麼惦記,讓大家這麼惦記,已經知足了!這輩子沒白過!我今天之所以來,就是想告訴大家我的決定,我絕不會嫁給管糧哥,我今天來就是作個了結!管糧哥,你的心思大家都知道,可你想過沒有,這個時候你難,有人更難,只有把這些年的包袱卸了,我們才能長喘一口氣,才能活得輕鬆。好好照顧曼兒。吉時已到,趕快娶新娘吧!

管糧說:事已至此,也只能聽雪竹的了!雪竹對曼兒說:真心祝你們幸福!雪竹轉過身,一臉平靜地向外走去。大家跟著雪竹朝外走去。

空中飄下了大雪。雪竹走出來,步下台階。人群讓出一條通道。雪竹在落雪中靜靜地走向大門。攆出來的管家人透過雪幕,難捨地望著雪竹的背影。管糧對駱有金說:金子,去,跟著你嬸。

雪竹沒有回頭,徑直向街上走去,眼中的淚水洶湧而下。雨生追出來,拉著雪竹的手一起走。駱有金遠遠地跟著。人們都呆怔地站著,望著雪花在空空的大門處飄舞……

雪竹領著雨生,腳步沉沉地走著。遠處傳來禮賓的高呼:喜運牽緣作佳偶,連理交合鸞鳳儔;金溝雙飛比翼鳥,富貴吉祥到白頭!攙新人!拜——堂——鼓樂齊鳴,鞭炮聲聲。雪竹用力抹去淚水,腳步一下子快起來。

穿長袍,戴眼鏡,舉止斯文但又煥發著英氣的於劍飛和王先生,頂著雪從松江中學堂校園裡往外走。雪竹領著雨生,低頭急步往校園裡走,正撞到於劍飛身上,她猛然清醒,急忙說:對不起。

王先生笑道:蔣女士,介紹一下,這是咱們學校新來的於校長於劍飛。雪竹連忙道歉:對不起,於校長。她鞠了一躬,拉著雨生匆匆奔向自己的舊房子。

於劍飛望著雪竹背影問:這位是……王先生說:這是咱們學校的幫教蔣雪竹,聽學生們反映,她學識淵博,好讀書看報,課講得也非常好。學生們有不會的課業,都愛去找她問。她做幫教,可真是屈材料了。

清晨,於劍飛在操場上跑步,遠遠地看見了蔣雪竹。雪竹正揮著大掃帚,埋頭清掃房前的雪。雨生心疼地搶下掃帚:娘,你慢點!我幫你!雪竹又拿起大木杴,使勁撮雪。雨生說:娘!娘你別這樣。

於劍飛走過來,搶過木杴,撮著雪說:蔣老師,你的事,我已聽說。為了孩子,也為自己,你要堅強起來,走上新的路途,開始新的生活。雪竹漸漸平和:於校長,我聽你的。於劍飛說:這我就放心了,走,我們好好談談。他不待雪竹回答,就拉起雨生的手前面走了。

不久,蔣雪竹走出了傷痛。這天,她落落大方地進辦公室問:校長找我?於劍飛點頭欠身:蔣老師請坐。最近心情好些了吧?雪竹說:早就好了,謝謝您的關心。於劍飛說:那就好!有個事我跟你商量下。這次找你來是通知你一件事,我覺得,你不適合干幫教,學校本來就沒這職位,自然要撤銷,你就不要做了吧。

雪竹感到意外,發急站起:怎麼,我沒幹好?於校長,要是沒了這份工作,我和孩子怎麼生活?請校長放心,我會努力去做好的,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於劍飛鄭重地說:經過與你數次交談,加之多方了解,我覺得你是個有思想有覺悟的女性,老師和學生對你的評價很高,你完全可以做一個稱職的老師。從今日起,你就是哈爾濱松江中學堂的老師了,教國文課。除講授課業外,也多講講別的,讓學生懂得更多的道理,我們的民族不能再這樣沉睡下去了!還有,你的孩子管雨生,雖然年紀不大,可是聰明好學,應該好生培養。明日叫他插班讀書。

晚上,雪竹批改作業。雨生剛寫完了字,忽然有人敲門,他開門一看,竟然是管糧。雨生喊:娘!我爹來了!

管糧擁雨生進屋,曼兒也笑呵呵跟進來。雪竹忙起身倒茶。雨生在管糧懷中起膩:爹,我正想你呢,你就來了。曼兒笑道:葫蘆連蔓兒,父子連心嘛。他也想你呢,這不就來了。親熱地拉住雪竹說:俺好想你和孩子。雪竹微笑:我也想你們,可學堂忙,脫不開身。

曼兒說:是呀,當女先生了嘛。聽說姐教書比男先生還強呢!雨生眉飛色舞:那當然了!娘可不像那些學究老師,就會之乎者也矣焉哉,死板板地講,沒意思。娘講的課,大家可願意聽了,還講課本上沒有的,連校長都誇我娘呢!

雪竹說:這孩子,娘講的哪有那麼好!曼兒說:俺信。雪竹是雞群里的鳳凰,百草里的靈芝,出眾著呢!我哪,再給你添添彩兒。說著,打開包拿出素花棉襖:都當先生了,穿舊衣裳哪兒行?我給你做了新襖,穿上講書,小秀才們更喜你哩。來,試試。嗐!你們兩個爺們兒,把身子轉過去!

管糧和雨生乖乖轉過身去。曼兒為雪竹換好新衣打量:哎喲!人靠衣裳馬靠鞍!嘿!這不仙女下凡了嘛!管糧說:又合體,又合身份、品性,真不錯!

雨生說:娘,真新鮮,真好看!雪竹感謝曼兒。曼兒說:外道話!別看咱不是從一個娘肚子里爬出來的,可咱的腸子盤結在一塊兒呢,通心連肺的,扯不開呢。這輩子,就這樣啦!

雪竹感動。曼兒拿起另一件新棉衣說:生子,這是給你的,快穿上。雨生美得手腳無處放:爹,娘,長這麼大,我頭回穿這麼好的衣裳!好看吧?管糧看著:好看!兒子真精神!

雪竹說:還不快謝謝!雨生一鞠躬:謝……哎娘,怎麼叫哇?雪竹說:傻孩子,叫姨,謝謝姨。曼兒忙擺手:不對不對!叫啥姨?這也是我的兒子,得叫我娘,叫二娘。管糧笑了。

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學校要放寒假了。蔣雪竹給學生上完這學期的最後一節課,學生們背起書包跑出教室。雨生跟春生跑了。

於劍飛走進教室,雪竹幫他檢查教室門窗,於劍飛說:學校放假了,我本打算在這過年,怎奈事不由人,高堂老母,思兒心切,寄來家書,要我回遼東旅順過大年。雪竹說:我很理解,我若家有親人也會歸鄉。每逢佳節倍思親,早些回去吧,老母親想你,夫人和孩子也會想你。

於劍飛黯然道:家中只有老母一人了。光緒二十年那場甲午戰爭,日本強盜攻入旅順口,整整屠城四天!城內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全城僅剩三十六人!父親和妻子兒女,盡在日軍屠城之時身亡。雪竹嘆口氣:你的全家被日本強盜殺害了;而我的父親,要不是獲罪發配關東,全家也不會死在塞外。

於劍飛一愣:哦,你們家也有如此大難!雪竹說:朝廷不能安民保民,這算什麼世道!於劍飛激憤道:吃人的世道!朝廷腐敗無能!外強在中國的土地上燒殺搶掠,民族遭難,大眾塗炭。這種現狀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必須徹底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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