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糧穿戴一新,亂鬍子沒了,只剩唇上兩撇小黑胡;額頭和兩鬢也颳得溜光。管纓為管糧梳好大辮子,拿鏡子前後給他照:大哥,咋樣?管糧咧嘴笑著:嗯!這才是俺呢!韓老大說:年輕了好多歲!大哥又成了英武漢子。
卡佳誇張地說:喔!上帝!太漂亮了!大哥,像伯爵,捏(不),國王!
瑪莎說:不!是白馬王子!媽媽,快給大爺去牽白馬。眾人被逗樂。
外面傳來管水喊聲:卡佳!瑪莎!瑪莎像燕子一樣飛出去,撲進管水懷裡:爸爸,咱家來客人了。管糧跑出來喊:俺的兄弟!抱住管水。管水驚喜萬分:哎呀大哥!你還活著?俺去過老金溝,沒找到你,俺還以為你戰死了,還在打仗的地方給你燒過紙呢!大哥活著回來可太好了!
一家七口人團團圍坐,八仙桌上擺滿美味佳肴,還有滿堂香酒。管纓端上菜:山東鹵肘子!俺親手做的,大哥、二哥最愛吃,先嘗嘗。管糧和管水嘗了一口,品著。管水說:好吃,真香!管糧說:咱妹兒的手藝不錯!不愧是開過飯館的!
韓老大端杯:大哥,二哥,纓兒,你們三兄妹,聚聚散散,相互牽掛,現在又團圓了,真為你們高興!來!喝團圓酒!俺和二嫂還有孩子,先敬你們哥仨一杯!也祝咱全家人再不分離,親親熱熱地一起過好日子!干!
管纓端杯起身:俺說幾句,咱的家和產業,大哥操了不少心,投了不少金子,俺和老大非常感謝大哥。如今咱爹娘沒了,可長兄如父!俺和老大商量好了,把這個家和酒廠,全交給大哥掌管!咱們敬大哥一杯,請大哥喝杯操心酒!
全家人都同意,高興地起身舉杯。管糧站起身示意大家坐下:俺感謝纓兒和老大、還有全家人對俺的信任。可這個重任,俺不能接。老人早就不在了,俺作為長兄,本應挑起家庭重擔,照顧好弟弟、妹妹,可俺為這個家盡的心,出的力,實在太少,尤其對纓兒的照顧更少,俺心中很很慚愧。俺曾經回來過幾次,知道妹妹和妹夫創建這份家業多不容易!那些艱難、兇險,那些辛勞、酸苦,本應該當大哥的去應對和飽嘗,卻讓一個小妹妹承擔了,俺沒當好大哥呀!
管水含愧地低著頭。管纓閃出淚花。韓老大也動了情。
管糧說:你們創下的家業,俺不能坐享其成。再有,俺風裡雨里,在關東闖蕩這麼多年,就是為有一天兄妹能團聚,全家其樂融融,過上富足的太平日子,了卻爹娘的心愿。現在這些都齊了,大哥也闖累啦,真想好好歇歇,只動身子,不動腦筋。俺看這個家和產業,還是纓兒和老大管,俺就到酒廠幹些活,閑下來,再練練武功健健身,逗逗孩子開開心,這就足了!
管纓說:哥你不能躲清靜。你是大哥,就該當家。韓老大說:大哥見過天下大世面,闖過無數大風浪。你管過漠礦總局,管過成千上萬號的人,你有能力,有經驗,只有你能讓咱家更興旺發達,你就接過擔子吧!
管水說:大哥,纓兒和妹夫是真心實意的,你再仔細想想。卡佳舉著雙手搖晃:好辦,投票,表決。管糧堅持道:家中和酒廠的大權俺決不掌!不過,俺不會放下做大哥的責任,要是家和廠子出了啥大事,俺決不會袖手旁觀,會捨身捨命地去赴湯蹈火!
春生說:爹,娘,別勉強大舅啦。俺看哪,爹娘打先鋒,大舅當幕後諸葛亮。韓老大無奈:那就先聽大哥的吧。不過,大哥得多給出主意,要是遇到暗礁險灘大風浪啥的,還得大哥掌舵!管纓說:那就隨大哥吧,反正在俺心裡,大哥就是當家人!管水說:大哥在酒廠幹活,俺幫老大買糧食,省得郎達的人背著主子找麻煩。韓老大說:對,是得防著郎達他們!
管糧說:還真得防著郎達。現在他停了手,說不定正預謀啥呢。管水說:不能吧大哥?郎達救過俺,是俺的生死弟兄,俺盜金子那次,他還要替俺死呢!過去他不知道纓兒是俺妹,現在他知道了,咋會再坑咱家?太多心了吧?
管糧說:不是大哥多心,即使他不再坑害咱家,可他還在坑害那麼多的燒鍋和油坊,從這點看,他就絕不是善類!在老金溝時,因為你和他不錯,哥就暗中觀察過這個人,總覺著他不對味兒,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猜不透的勁兒,好像表面和心裡戧著茬,內里潛藏著什麼東西,對這種人可不能……
管水有些不服:大哥,郎達真可交……管纓說:得,說這些鬧心,大喜日子說開心的。大哥,俺得罰你一杯酒。管糧笑:喲嗬!這就是俺妹的開心話呀?憑啥罰呀?總得有個一二三四吧?管纓詭秘地笑:沒那些,就一個。大哥你看看,俺和二哥都是拖家帶口的人,只有你老哥兒還耍光棍兒。常言說:沒有女人半個身,沒有孩子沒有根。你不給咱家添丁進口,該不該罰?大哥,喝——吧。喝了這杯酒,俺明天就找老白婆子給大哥說媒。
大家鼓掌贊成。卡佳說:大哥結婚,很快樂,愛,奧欽哈拉少(很好)!
管糧低頭喃喃自語:雪竹至今也沒有音信,不知她在哪裡,俺心裡記掛著,咋能找別的女人?管纓笑道:大哥,俺早就想明白了,雪竹是個好女人,她爹的事與她無關。特別是二哥回來說雪竹几次救了大哥、二哥的命,俺感激她還來不及呢,哪兒還能記恨她?俺也恨不得她再成俺大嫂呢!可誰知她是死是活,能不能回來?先娶個暖被窩的再說。
管糧只是搖頭。管纓說:這事可由不得大哥。外面的事,男人說了算;屋裡的事,女人說了算。卡佳伸出大拇指:哈拉少(好)!我,也是女人,往哪兒算?大家又被逗笑。
朱昆說:郎爺,咋管水一抻頭,您就撤火松套?您不想勒他們的股份啦?郎達說:哪有那便宜事?俗話兒說,緊打鑼鼓沒好戲。是不是呢?你想想。朱昆眨眨眼:噢!明白了,咋呼鳥沒食兒吃,咬人的狗不露齒。
郎達說:這怎麼個話兒說的?不過倒是這麼個理兒。你不動聲色,蔫巴悄地猛下口,就能撕咬下一大塊肉來,甚至咬斷他的喉嚨!這是放長線釣大魚。管水攪進來,就更有好戲了。等著瞧,魚若吞了鉤,那就不是股份的事了;爺一收竿兒——整條魚——欸!可就歸了爺了!
丁小七進來說:郎爺,在管家那邊打眼兒的弟兄說,管糧回來了!郎達一驚,背著手在屋裡踱著步子,郎達走到窗前長嘆一聲:兩隻帶翅膀的老虎都飛回來,我真是遇到對手了。
管糧和夥計坐著裝滿了「滿堂香」大酒桶的馬車來到火車站前。他們正要上貨運場發貨,被一小隊清兵擋住。管糧見清兵擁著一個官員走向火車站,就跳下車,高興地喊:蜚克圖協領!大哥!蜚克圖一看是管糧,二人衝到一起緊緊相擁。
蜚克圖說:漠礦庚子俄難,戰死那麼多人,我以為你沒了,沒想到,老弟還活著,真是萬幸!管糧說:閻王爺和我有交情!
蜚克圖說:上報朝廷的陣亡官員名單里有你的名字,我得馬上電告朝廷,給你復職。管糧說:謝謝大人好意,不必了。蜚克圖說:你是朝廷的官員,有品級的!管糧說:我早就不想給朝廷做事了。大人,你咋到哈爾濱來了?
蜚克圖說:我奉朝廷之命,到吉林省寧安府,就任副都統之職。管糧說:啊喲!大人加官晉職了,恭喜恭喜!蜚克圖說:這不,我剛從齊齊哈爾到這兒,準備坐火車去赴任。
管糧說:大人,寧安不通火車啊!蜚克圖說:東清鐵路(即中東鐵路)在牡丹江邊的黃花甸子建了火車站,我在那兒下車。管糧說:正巧,我妹妹燒鍋的酒也往那邊發貨,過後給大哥發一些去。
蜚克圖說:那可太好了,我還就好這一口。管糧拉住蜚克圖:大人,我看要不跟我回家,小住幾日,咱哥倆喝著小酒,敘敘舊情。蜚克圖說:咳,官身不由己呀。前任副都統急著去陸軍部供職,打電報直催,我得趕緊接任。兄弟,就此作別,後會有期。管糧抱拳回禮。二人作揖分手。
火車站前廣場上,有不少叫花子向來往的人乞討。一男乞丐討到一塊乾糧,忽被一幫乞丐搶走。他上前去奪,眾乞丐將男乞丐打倒,拳打腳踢。
管糧坐空馬車從貨運場出來,見此情景,跳下車衝過去趕散眾乞丐,扶起嘴角流血的男乞丐,掏手絹為他擦血。乞丐感激地望著他,一下跪倒喊:管叔!俺是駱有金哪!管糧扶起細看,驚喜道:啊呀!真是你!咋弄成這樣啦?
駱有金說:叔,那次我和曼兒嬸子弄彈藥和吃的,你們被包圍,俺們沖不進去,我受傷昏過去了。等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誰也找不到,又沒處去,就想起管叔說過,叔的妹妹在哈爾濱,就來投奔,想找到管叔。可到這兒咋也找不到姑姑,就要飯啦。
管糧問:曼兒在哪兒?駱有金說:我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她八成……沒啦!管糧說:有金,走,跟叔回家!
管水領著拉糧車隊從鄉間便道走上了大官道的路口,一些打手上前阻攔:站住!耳朵塞驢毛啦?他媽停車!管水跳下車,衝過去扇打手兩耳光:狗東西!跟誰他媽他媽的?眾打手沖向管水。管水橫眉立目:幹嗎?攢雞毛湊撣子?老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