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靜靜的管家大院猛然響起用木頭撞擊大門的聲音。大門閂下的頂門杠被撞得直晃,夥計和下人們驚恐萬分,衣衫不整地跑到院里。
管纓和韓老大也急步跑出來,後面跟著吳媽和春生。韓老大說:纓兒,看樣子準是朱昆勾土匪來了,要血洗咱家。管纓緊張:土匪窮凶極惡,不好鬥,這可咋辦?韓老大很快鎮定,裝上煙點著叼在嘴上,輕拍管纓肩:別怕,有俺呢。
管纓沖全院人喊:大家都別怕!咱也有血性,不能伸脖子等死!都抄傢伙,不行就血拚了!人們都拿起鍬鎬棍棒和菜刀等物,吳媽操起一對捶衣棒棰。
韓老大說:大家別動,我先出去看看。管纓擔心地拉住他胳膊,韓老大看看她,示意沒事,輕輕推開她的手。春生拎鍬過來:爹,我陪你去!韓老大在春生肩頭搗一拳:行!好兒子,有種!不用你去,好好保護你娘。
大門開了,韓老大走出來,挺胸站在台階上,坦然地抽著煙。小頭目一揮手,土匪們半月形圍上韓老大。朱昆躲在樹後偷窺,面露得意的冷笑。
韓老大抱拳作個羅圈揖,又將抱著的拳向後抻舉到左肩頭:合字兒(夥計),泰和(平安)呀?道個萬兒(報個名號)吧,哪座寶山的局(綹子)呀?土匪們嘀咕:嗯?是連旗的(同夥人),門兒清(懂咱的規矩)。
小頭目猶豫一下,沖人群後一抱拳:請大當家的碰碼(見面)!眾人閃開一條路,大當家的走過來。他戴著狗皮帽子,壓得很低,站在數步外,惡狠狠盯著韓老大:你想早點抻嚴了(死)吧?!小頭目和土匪們都揮槍掄刀要衝上來。院子里的管纓等人緊張萬分。
韓老大揮手:慢!有道是,青山不轉水轉,轉到跟前站站;站站就是好朋友,朋友交厚路好走。大當家的,貴綹子是達摩老祖的好門徒,行俠仗義,濟危扶困,兄弟很佩服!同道是友,到家是客。俺想,朋友們重義氣,決不是來砸窯(搶劫)放亮子(放火)的。那就請弟兄們進來,咱大塊兒吃肉,大碗喝酒,交個朋友!請大當家的賞個臉吧。
大當家的說:嗯!春點開(會說話)。他走近幾步,拉開架勢要開戰。韓老大站著要應戰,發出內力。一時院內外鴉雀無聲。剛剛鬆口氣的管纓等人又緊張。
大當家的感受到韓老大身上的力量,已經覺得是下風,就收勢打量韓老大。他從小匪手中拽過火把,二人都借火光細看,又都向上推了推皮帽子,互相都看清了對方。韓老大驚呼:老天爺!這不是郎達大當家的嘛!郎達沖群匪喊:都是弟兄,快收了傢伙!韓老大也趁機收場,沖院里一擺手:都是老相識,放傢伙!
雙方都收了傢伙,氣氛緩和下來。暗處的朱昆很沮喪;院內外的人挺高興。
郎達說:真是不好意思,冒犯冒犯哪!韓老大說:郎老闆,你坐山頂觀虎鬥,我趴橋頭看水流,咱誰也礙不著誰呀,咋到我家砸窯(搶劫)來啦?郎達說:弟兄們說香坊這兒有個難剃的頭,非讓我出來會會,沒想到遇上老相識了!看來天下太小啊!韓老大說:有勞郎老闆深夜造訪,往後來喝酒吧?
郎達說:不好意思,打擾了。告辭。韓老大攔住他,沖管纓喊:天亮要送到鐵路那車酒,裝好沒有?管纓近前:早裝好了。韓老大說:就先給大哥拉走吧,快去把車趕來!郎達說:那我就不客套了。老兄,嫂子,以後有用我的地方,儘管說。朱昆垂頭喪氣地走了。
回到豐泰糧行,郎達背著手說:我原本想試試他的功夫到底有多深,他一發內功,我就感受到,他武藝在我之上,是高人。今天算是敲山震虎。這個人看似敦厚,眼神里透著內心的狡猾,是個像樣的對手。朱昆說:那十幾車糧食就算讓他白白弄去了?
郎達說:不過弄了十幾車糧嘛,能用多久?很快還得弄糧。找些弟兄,把通往城外的各要道口都看住。一路有事,各路支援,看他咋運糧!那個土老帽兒,不是會功夫嗎?你弄些火器帶上,神仙也怕一溜煙,他韓老大比神仙還厲害?
韓老大和管纓讓夥計們往一輛花軲轆馬車上裝酒桶。老客說:掌柜的,這滿堂香酒真是好,我們那兒供不應求,過幾天得多來車拉。韓老大嘆氣:唉,酒廠快沒料了,鬧不好就得停產,都是郎達鬧騰的。老客說:不行就告他去呀!管纓說:上哪兒告?哈爾濱歸阿城管,副都統府上上下下都讓他用臭錢熏黑了,那些鬼都替他郎達推磨。
韓老大說:哈爾濱除了鄉約和地方,還沒設官府;只有一些營兵,還不管民事。你說能上哪兒講理去?老客說:都說天理昭昭,可天在哪兒,理在哪兒呀?
管纓愁道:老大,郎達的高價糧咱招架不起;白給他四成股份,又太憋氣。這可咋整?不如再到外地去買糧吧?韓老大說:上次咱買糧,是郎達大意了,讓咱鑽了空子,以後恐怕不會順當了。
這天,韓老大坐在頭車上,帶著一隊大車,從岔路上了大官道。朱昆帶人截住,陰陽怪氣地說:韓掌柜的是帶車兜風啊,還是串親戚呀?韓老大冷著臉:少廢話!明人不做暗事,俺出去買糧,你管得著嗎?讓開!
朱昆抓住馬韁:姓韓的!郎爺說了,你買啥,我們不管,你空身走道,也不管,可走車不行,這各條道的行車權,讓郎爺買下了!請回吧!韓老大說: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這是大官道,誰走都行。閃開!老闆子,走!說著,拿過老闆子的大鞭子,縱身站在車上,「啪啪」地揮舞起來。
朱昆忙閃身後跳,拽出短槍喊:韓老大!你找死!老子一槍揭了你天靈蓋兒!韓老大掄鞭抽朱昆的手腕,但朱昆連連後跳,夠不上。朱昆向韓老大開槍。韓老大閃身躲開,趕車快速跑了。
管水趕車在飛雪中走著。卡佳緊摟瑪莎,棉被蒙在她們頭上,被上落滿了雪。卡佳望著昏暗的山林憂急道:水,天快黑了。前幾天有驛站住,今天到哪裡過夜呀?天這麼冷,夜裡趕路,會把瑪莎凍壞的。管水說:別擔心,要找不到住處,我就籠一堆火,再把我的皮大氅和棉襖給你和孩子穿上,決不讓你們凍著!
卡佳說:不,水,我可不忍心讓你凍壞了。管水四處尋看,眼一亮,指著前邊說:嗨!卡佳你看,前面有座房子,咱們就住那兒了!
管水敲開客棧的門問:請問有客房嗎?店家說:真對不起,客房沒了。管水說:你看,這兒還有個孩子,天這就黑了,再走,怕孩子凍著,勞駕你再想想法子吧。店家上下打量了一會兒他們說:這外屋倒還有個草鋪可以住人,你們要是不嫌,就在那兒對付一宿吧。
牆上掛著一盞油燈。卡佳摟著瑪莎依偎在牆角的草鋪上,身上蓋著管水的皮大衣。管水端著熱水碗從外面進來:喝點熱水,先墊補一口。卡佳給瑪莎喂熱水。
一家人依偎在一起吃麵包。
瑪莎問:爸爸,咱們啥時候能見到姑姑啊?管水說:快了孩子。閉上眼睛睡一覺,明天咱就能到了。
小馬車來到傅家甸管纓家廢墟停下。管水跳下車,向賣糖葫蘆的年輕人打聽管家燒鍋兩個掌柜的下落。年輕人告訴他,聽說他們逃走了,不知去了哪兒。
管水向廢墟上的鐵匠鋪走去,問一個老鐵匠。老鐵匠說:管家燒鍋當年多興旺!卻被個渾小子帶人給燒了,俺和那麼多街坊阻攔都沒用。聽說那小子還是女東家的親哥呢!呸!真不是個物!
管水忍氣作笑臉:這種人不提也罷。老師傅,女東家哪兒去了?俺是她關里老家的親戚,想找她。老鐵匠又打量管水:你要問旁人,怕是誰也不知道,可俺們是街坊,認識那兩口子。上月俺到酒鋪打酒,正碰上韓老大送貨,這才知道他們當年怕老毛子抓,逃到香坊去了。現在人家闊起來啦,又開了個滿堂香酒廠。
管水趕著小馬車來到院門前。正在大門口的小狗子認出了管水,轉身就往院里跑著大喊大叫:東家!不好啦!放火的又來啦!管纓和韓老大急忙出來一看,來的是管水。
管纓生氣道:狗子,把大門關上,不准他進來!韓老大擺手止住小狗子:纓子,算啦,事情早過去了,又是至親骨肉,何必呢?俺知道你生氣,可你心裡真的不想他?還是去見見吧。硬拉她向外走。
管水站在門前,心情複雜地向門裡張望。卡佳抱著瑪莎也下了車,站在後邊,看看管水,望望院里。韓老大拉著管纓出來。管纓看見管水一家三口衣衫不整狼狽地站在外面,愛恨交加。管水悔恨愧疚,惴惴不安。
韓老大跑出門來,拚命拽著管水往屋裡走,邊走邊說:哎,二哥,快進屋,快進屋。卡佳領著瑪莎跟著管水進院。韓老大拽著管水一家人走進來,又把管水一家推進裡屋,再把管水往炕上推。他把管水的鞋子脫下來,別在後腰上:炕上坐,到家了就別客氣。他轉身把飯桌擺到炕上小聲說:她就是那麼個人兒,別和她一般見識,緩一陣就好了。
管纓冷著臉端著兩盤菜走進屋裡,重重往飯桌上一放轉身走了。管水坐不住了,轉身要下炕。韓老大一下子把管水摁住小聲說:聽我的!你的鞋在我腰上別著呢,你往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