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記載:「庚子俄難」後,在中國人民的猛烈反抗和各國列強強烈要求共同瓜分中國的壓力下,沙俄不得不退出中國東北。謝列金等金匪退走時,帶走了盜採的大量黃金,卻留下一把大火,把老金溝變成了一片廢墟。
管水酣睡著,睡在他身邊的卡佳醒了過來,起身順手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裡面是空的。卡佳迷迷糊糊拿著水杯下床打開房門,發出「啊」的一聲叫喊。管水被驚醒,坐起問:怎麼了?卡佳!卡佳沒有回答。
管水走過去,順著卡佳打開的門縫望去。中間的桌子前,薩馬廖夫用一隻手撐著頭,背對他們坐在那裡。管水扭身回到床上躺下。
卡佳看看管水,又看看薩馬廖夫,走到床邊輕聲說:他太可憐了,他無家可歸,我不能把他趕走,你能理解我嗎?管水沒有反應。卡佳伸手晃了晃管水的肩膀:水,我心裡難受,我該怎麼辦?我誰也放不下,可這樣下去,我就得死,這樣的日子太折磨人了。管水沉默片刻,輕聲說:我理解你。
天亮了,薩馬廖夫還呆坐在那裡。管水坐到他對面說:薩馬廖夫,你聽著,我知道你放不下卡佳,我更知道卡佳也放不下你。現在最受折磨的是卡佳,再這樣下去,她會垮掉的。我不忍心看著她痛苦下去,我該走了,我還可以再有個家,可你不能!你一定好好待她,如果你不好好待她,我一刀宰了你!管水站起來,重重地拍了一下薩馬廖夫的肩膀出了門。
月亮在雲中穿行。卡佳和瑪莎睡熟了。管水收拾好行囊,悄悄走到她倆面前,端詳著熟睡的卡佳和瑪莎,然後毅然轉身出門。
卡佳醒來,突然發現管水不在,她下炕在屋裡尋找著,發現管水的衣物都沒有了。卡佳大聲呼喚著:水!水!但是,到處都不見管水的蹤影。
卡佳騎著馬在山路上飛奔,遠遠看見管水在晨霧裡走著。她飛馬而至,跳下馬來,從背後一下子死死抱住了管水。薩馬廖夫騎馬帶著瑪莎趕來,他把瑪莎從馬上放下來,慢慢走到卡佳身邊,摟著卡佳的肩膀走到一邊,俯在她耳邊輕輕說:水是一個好男人,我放心了。卡佳獃獃地望著薩馬廖夫。薩馬廖夫朝林子里走去。管水突然朝薩馬廖夫追過去,卡佳和瑪莎也呼喊著朝森林跑去。
三個人奔跑著,突然停住了腳步。管水的淚水滾滾而下。卡佳用手捂住眼睛失聲痛哭。一棵樹下,薩馬廖夫雙手緊緊抱著樹榦,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血沿著樹榦汩汩而下……
沒有了薩馬廖夫,家裡似乎寧靜而空虛。管水經常披著衣服默默坐在板凳上,一坐就是半夜。卡佳問:你有什麼心事嗎?管水說: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把我妹妹的家給燒了,她哭著喊著打我。卡佳說:這不是夢,是真的啊,你跟我說過。管水說:是我燒了她的家,她又救了我,我把她這些年的心血給毀了。
卡佳輕輕撫摸著他的肩膀:都過去了,去睡吧。管水說:這些天,我就想俺妹,想大哥。自從爹娘死後,我們闖關東多少年,離多聚少,我就想上哈爾濱找俺妹去,給她賠罪認錯,再把大哥找到,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再也不分開。卡佳沉默著。管水問:咱們一起走,行嗎?卡佳說:水,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管水趕著馬車,車上坐著卡佳和瑪莎,離開了那溫暖的小屋……
管糧在獸油燈下擦槍。雨生拿起書在燈下看。管糧說:順,俺過去在這部落待過,他們會說漢話,可不識漢字。這裡既沒書,也沒識字的人,你咋能識漢字?
雨生打開一個樺皮箱,裡面是一些筆墨紙硯,還有線裝的識字課本和《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雨生說:這都是爺爺拿鹿茸什麼的,到漠口鎮和西口子換來的。管糧問:光有書沒用啊,誰教你識字?
雨生說:爺爺有辦法。以前,總有人到這兒來買獸皮、熊膽、熊掌和山貨啥的,爺爺就請人家教我。教會五個字就給一隻松雞,教會十個就給一張好獸皮。有時我一天能學會十幾個字呢!買東西的人要是能多待幾天,我就能學會好多字,都能認全《三字經》了。雨生開始背《三字經》。
管糧說:行了,大爺知道了。你爺爺真了不起!你也了不起!除了《三字經》,還學過別的嗎?雨生搖頭。管糧說:來,大爺教你。不過我教你認字得有一個條件,你得叫俺一聲爹。
雨生撓頭:俺倒想叫,可額聶不讓。管糧說:沒事,偷偷叫。這是咱倆的小秘密,不讓她知道。雨生趴在管糧耳邊輕聲叫:爹!管糧興奮地答應:哎,哎!
晚霞如血,落日漸漸隱進山中。管糧面色沉重地在冰凍的河邊徘徊,又靠在一棵樹榦上,望著天空出神。阿麗瑪來到他身邊,有些黯然地說:哥,這些日子,你一直神不守舍,心事重重。我知道,纏在山腰的雲飄走了,你的心飛走了。你是在想那場災難……
管糧說:是啊,死了多少中國人哪!部落沒了,老阿邁和那麼多人沒了;整個金廠也全完了,俺的弟兄成片倒在鮮血里。我一閉上眼,就會夢見那血腥的場面,夢見那些好弟兄……
阿麗瑪問:蔣雪竹有音信嗎?管糧搖頭:也許她還活著;也許逃到哈爾濱,在妹妹家等著俺……
阿麗瑪眼中閃著淚光說:我知道你想走啦,可我不想讓你走,從心裡不想。但我知道,留住人也留不住心。走吧!你想去哪兒呢?管糧說:我要去哈爾濱找我妹妹。不過,阿麗瑪,我想帶你和雨生一起走。
阿麗瑪流淚了:哥,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了。這裡有我的老阿邁和我的族人,我的根在這,我不能離開這裡。
清晨,管糧要走了。阿麗瑪把兩個大包裹搭在馬鞍後面。管糧說:你們只有這一匹馬了,還是留下吧。阿麗瑪說:山高路遠,沒馬怎麼行?哥,要是趕不上驛站,冰天雪地,林子里寒哪,這裡有張狍子皮,睡覺時,可別忘了鋪上,啊?阿麗瑪拍著另一個包說:哥,這裡都是吃的,一定要點上火,烤熱了吃,可千萬別弄壞肚子,啊?
管糧感動地說:阿麗瑪,我還會回來看你們的!阿麗瑪點頭:嗯!我等著你回來。管糧牽著馬欲走。阿麗瑪從腰上摘下獵刀:哥,這把獵刀,我從小就帶在身上,送給你防身用。說著為管糧掛到腰上。
管糧沖阿麗瑪點點頭,牽著馬大步走了。他又眷戀地回望一眼,一狠心飛身上馬,兩腿猛一夾,打馬而去。突然,後面傳來喊聲:大爺,大爺!雨生從後面跑過來,邊跑邊喊:大爺,咱倆不是說好了嗎,這回你帶我走,你怎麼一個人就走了?管糧笑了笑:等你長大了吧!
雨生跑到馬前,氣喘吁吁地說:大爺,我已經長大了,我想跟你走,你就帶我走吧!管糧說:再過幾年吧,等你長到馬這麼高的時候,大爺一定帶你走,照顧好你娘。管糧說罷策馬而去。
身後傳來雨生的哭聲:大爺!你說話算數……
黑雲中半遮半露著太陽,老金溝死一般寂靜。管糧騎馬跑上山頭,勒馬下望,先前的居住區和商業區變成了被大火燒過的殘跡,雪中廢墟上的野草,在凄風中搖動。管糧牽著馬,步履沉重地向山下走去。
管糧走在雪蓋的荒溝中,凄風枯草中不時見到屍骸,這更增加了他的沉痛。他拴好馬,在廢墟中找來生鏽的金鎬和金鍬,到一塊空地上清著雪。好大一片雪被清乾淨。他掄起鎬刨下去,鎬從堅硬的地面上彈起來,出現了一個白點;再刨,還是一個白點。管糧扔下金鎬,拔出獵刀,割下荒草枯蒿,放到空地上。他到遠處廢墟中把沒有燒盡的房木扛過來,放到空地的干蒿草上,拿火鐮引燃一縷乾草。
大火燃燒起來。等焦木燒成了灰燼,管糧在融化的地上刨著,手被磨破,淌下血水,他索性脫下外衣,在寒風中刨。金鎬一起一落,他的淚一滴一滴灑在地上。他終於挖出了一個大坑,把幾具燒焦的屍體埋好。
太陽快落山了,紅紅的夕陽,給隆起的巨大墳墓塗上了一層紅紅的「血」。管糧跪倒在血紅的墳墓前,把三粗束蒿草作為香點著,三縷青煙飄向空中。他默默祈禱,又流淚叩拜他的好弟兄們。三個頭後,他伏地不起……
坐在火車上的蔣雪竹一身新潮打扮,端莊、典雅、秀麗中,透著成熟女性的風采和氣息。她手撫著琵琶,想著心事。她是從無錫出發,要長途奔波去哈爾濱傅家甸。坐在她對面的胖商人百無聊賴,從包里拿出報紙看。
雪竹不經意間,看見報紙下半版露出個標題《庚子俄難中礦丁護礦盡數喋血黑龍江漠河金溝被俄夷侵佔》。她心一動:這位先生,可以把報紙借我看一下嗎?胖商人說:這是舊報紙。雪竹卻迫不及待地抓過報紙看著,眼裡閃著淚光,想起了那些令人心碎的日子。
雪竹來到東北大莽原上,碰巧又雇上了老秦頭的馬車。老秦頭比以前老了些,他笑呵呵地揮著鞭子說:閨女,真沒想到這麼多年後,咱們又遇上了,緣分哪!
雪竹說:秦老爹,上次去無錫,您老待我像女兒,我信得過老爹。這次回來的路程也很長,全仰仗老爹費心受累了。老秦頭說:哪兒的話!閨女,這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