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水和幾個哥薩克坐在一個房間里草鋪上喝酒,地上放著奶片、肉乾等食物。管水問:伊萬怎麼還不回來?大鵝說:謝列金請他去酒館,他讓一個中國人給灌多了!管水喊著:這還了得,丟人了,咱去報仇!
他們一伙人來到酒館,掌柜的告訴管水,那小子住得離這兒不遠,是掖縣的。管水笑了:嗬,還是老鄉呢,咱會會老鄉去!
管糧在這邊正講他和那個老白俄比喝酒的事,外面有人喊:喂,掖縣喝酒那小子,你出來!我要會會你這個小老鄉!替我大哥報仇!
管糧走出掖縣人住處,看見前面站著一排洋人,風燈放在地上,旁邊有個大酒缸。管水威風十足:老鄉兒,把我們的大哥給喝高了,我們報仇來了!
管糧往前走著說:聽聲音挺耳熟啊,不知是哪位老鄉,給哪個大哥報仇?管水的眼睛突然睜大,驚在那裡。管糧還在喊:怎麼喝?你們說。
管水突然高喊:大哥……管糧眼睛亮了,仔細看管水:老二?老二!管水張開臂膀:哥!二人擁抱在一起,哭得一塌糊塗。
管糧流著淚:老二啊,你可把哥想壞了……哥薩克們你看我、我看你,突然把帽子一扔,高喊著:烏拉——跳起舞來。掖縣人也都出來了。
管水掙脫開管糧,到每個哥薩克面前握手,告訴人家:這就是我大哥!我找了好幾年終於找到了!大鵝說:喝酒!哥薩克們用茶缸在缸里舀起酒來喝,又分別把酒送給掖縣人喝。
管糧把管水叫到一邊小聲問:老二,你咋和這些洋人混到一起了?管水大咧咧地說:哥薩克,我哥們兒,生死弟兄,我們強大,沒人敢惹,誰要是欺負了你,我們就滅了他!
管糧看著管水的鬍子:你留那鬍子幹嗎?把它颳了,我去拿剪子,給你剪下來。管水攔著管糧:哥,別給我剪!管糧說:不行,我看著彆扭!管糧突然發現那鬍子是假的,一把撕下來扔在地上。管水挺尷尬:哥,你看你!管糧笑:我說嘛,正經人長不了那樣的鬍子。眾人哄然而笑。
雪地上一堆篝火在燃燒,哥薩克們跳起了舞蹈。屋裡只有管糧和管水二人。管糧說:有個老鄉看見纓子了,她在龍泉鎮站住腳了。不知咱娘咋樣,我真挂念她們哪!管糧從鋪底下拿出一個紙條遞給管水:這是纓子的地址,你抄下來吧。做夢老夢見娘,等有機會咱倆回去看看娘。
管水動情了:我也老夢見咱娘,咱娘一見我就罵我,別惹事,讓你哥省點兒心。還夢見我把老朱叔家的那棵桃樹的桃子擼了個精光。咱娘瞅見了,顛著小腳來追我,我就往河邊跑,一個猛子就扎河裡去了。娘蹲在河邊,就放了長聲,我怕嚇到娘,從水裡拱出來,沒想到,娘一下子把我耳朵薅住了。我說娘,輕點輕點,娘板著臉不說話,把我薅著耳朵揪回家。我心想這回要上大刑了,沒想到娘把一碗高粱面麵條放到我跟前,那麵條上鋪著蒜醬,飄著小蔥,還有兩撮老香椿。娘說,你這個活獸兒,你先給我撐飽了,我再渾身上下好好給你熟熟皮子……
管水說到這,趴在枕頭上哭了。管糧也眼含淚水:我做過一個夢,夢見娘有白頭髮了,我心裡咯噔一下,念叨著,咱娘這不老了嗎?一個勁兒地念叨著咱娘老了,早上醒了,心口窩還不得勁兒呢!
管水問:哥你夢沒夢見過曼兒?管糧搖頭:還真沒有。管水笑個不停:你騙我。管糧問:你有人兒嗎?管水美滋滋地說:有個俄國女的,看一眼就忘不了,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看上我。
管糧認真地說:拉倒吧,那是你尋思的?外國女的哪有會過日子的?咱這人家能養得起嗎?你真要領回去,娘能給你攆出去!要找個知根知底的,踏實一點兒的。管水問:曼兒咋樣了?有信兒沒?管糧搖頭。
管糧說:老二,我看你就留在這兒,規規矩矩跟我刨金子吧,咱哥倆給家裡多掙點錢,等咱回家,把錢給娘往炕上一放,娘高興,咱心裡也熱乎,這不比啥都強嗎!管水得意地起身,從褲兜、上衣兜里,一把把抓出鑽石放在管糧身邊:哥你看!這是咱的!一輩子都花不完!
管糧問:哪來的?管水隨意道:一個俄國人給的。管糧看著管水:你揣著吧。管水往兜里揣著:給你留點!管糧說:我留著沒用,在金溝,人們只認得金子。
早晨,管水要走了。管糧再次勸說:老二,別這麼到處亂跑了,跟那幫洋人瞎混沒啥好處,還是和哥一塊淘金吧,好好乾一年也不少掙。管水堅持著:這活我不樂意干,我和他們在一起有意思,這兒走那兒走,有吃有喝的,挺好,天不管,地不管,自己管自己,多舒服啊!
管糧眼睛紅了:你好惹事,咱娘就對你不放心。管水說:我都這麼大了,別擔心我。對了,以後在老金溝,誰要敢欺負你,只要給我捎個信,我的馬隊就來了,你要說殺誰砍誰,使個眼色就行,一切交給兄弟我辦!
管糧笑了笑:就你那兩下子,趕緊走吧!哥倆走出去,管糧看著管水和哥薩克們在怪叫聲中騎馬消失在塵煙里。
兩個清兵騎馬走在老金溝山路上,一清兵馬後拖著囚犯蔣仕達。蔣仕達白髮蒼蒼,蓬頭垢面,頭髮被風吹起,飛揚紛亂,滿臉鬍鬚和眉毛上都掛著霜花。他身戴木枷和鎖鏈,被二人押著蹣跚走在山路上,鎖鏈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高個子押兵說:夥計,還得走多遠哪?再走就得上西天了。他要是半道死了,咱倆可擔不起這個過呀!小個子押兵說:我看這個老東西不行了,就這一兩天的事兒。高個子押兵說:讓他畫押,咱回去就能交差,死不死的咱不管了。兩個押兵相互一使眼色心領神會。
於是,倆押兵跳下馬,拿著蔣仕達的手指在押送摺子上摁了一下,把蔣仕達木枷和鎖鏈打開說:老東西,你到地方了。蔣仕達疑惑,四周看著。押兵把木枷和鎖鏈放在馬背上,然後上馬告訴蔣仕達:前面就有人啦,自己去找食兒吃吧。二人騎馬遠去。蔣仕達蒼涼一笑,看著他們遠去,頂風冒雪朝前走。他漸漸體力不支,暈倒在地上。
要過年了,掖縣幫的人忙著包餃子。第一鍋餃子出來了,管糧說:小金子,跟我敬神去。駱有金提著燈籠問:上哪兒?管糧說:第一碗先給山神爺爺敬。等咱回來再敬第二碗給張三,就是狼。
一棵樹的下半段被用刀削平,上面畫著山神爺的畫像。管糧把餃子放在山神牌位前,二人跪下。管糧念叨:山神爺爺,過年了,掖縣幫給您送餃子來。您吃好喝好睡個飽,養足精神頭,滿山溜達跑,要是到我家,留個大元寶。
管糧和駱有金拜完站起,一轉身,見曹承義和磕巴也端著碗來敬山神。管糧和熱河人互相恭喜發財。
熱河人把餃子放到山神牌位前,跪下叩首:山神爺爺過年了,熱河幫給您送餃子來,您慢慢吃來慢慢嚼,不夠再到鍋里撈,大獸過年不出門,小獸十五脫棉襖,冬脖子短點夏脖子長,金沙子多點嘎啦少,二月二,再給您送年糕……
管糧對駱有金說:咱走大路,不能走來時的路,過年人都走新路,走老路受窮。二人走著,發現了倒在地上的蔣仕達。管糧試試這人還有氣,就把他背回住地,讓盧漢把他衣服扒了,用雪搓他身上。
不久,蔣仕達有點緩過氣來,低聲說著什麼。駱有金端來一碗餃子湯,管糧抱著蔣仕達的頭給他喂湯。蔣仕達醒來問:這是哪兒呀?管糧說:老金溝。
掖縣幫住地外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駱有金在放鞭炮。蔣仕達躺在炕上,蓋著破棉絮,慢慢睜開眼睛,傾聽著外面熱鬧的鞭炮聲,一側頭,看見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他伸出乾瘦如柴的手抓起一個餃子,放到嘴裡慢慢嚼著,又慢慢閉上眼睛,兩行老淚滑下消瘦的臉龐。
管糧面向家鄉的方向燒紙,邊燒紙邊說:爹,過年了,俺給您送點錢去,希望您在那邊過得好,有啥事給俺托個夢。我們過得都挺好,您老甭惦記!管糧拿起酒罈子,倒了一碗酒,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沖著家鄉的方向說:娘啊,過年了,俺給您老拜年了,兒子在這兒挺好的,您放心吧。一仰脖把酒喝掉。說完又倒了一碗酒站起來:老二、管纓、曼兒,過年了,大哥敬你們一杯……
蔣仕達扶著牆慢慢走出門口,四處望著。管糧和駱有金從遠處走來,駱有金抱著一罈子酒,管糧拎著一雙棉鞋,還有些吃食。管糧看到蔣仕達,忙上前一步扶住老人:老人家氣色好多了。
蔣仕達把拳放在胸前:我早就想拜謝大把頭救命之恩,還有這孩子,幸虧二位搭救,讓我大難不死。管糧說:屋裡去吧。他邊往外拿東西邊說:能在除夕之夜有幸相識,也算是我們有緣。老人家不知犯了何罪,被發配邊疆啊?蔣仕達嘆道:唉,一言難盡啊,我給皇上上書得罪了老佛爺,被定為死罪,還是皇上開恩,饒我不死,將我發配邊戍。
管糧問:不知老家人尊姓大名?蔣仕達略微遲疑:我姓蔣,教書人出身。管糧問:蔣老先生,您還有什麼親人可投奔嗎?蔣仕達搖頭:老夫乃朝廷一罪人,被發配邊關,這兒沒有什麼親人,我也只能自生自滅吧!
管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