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纓坐在陸老太爺卧室的炕邊,三個姨太太左右陪著。大太太說:在這兒就和在家一樣,有啥要求儘管說。二姨太、三姨太也應和:有啥就說,別藏著掖著。
管纓說:俺沒啥要求,就是想工錢一天一結清。俺為俺娘治病,每天買葯看病得花錢。大太太點頭笑著說:行,就依你,工錢一天一結清。
滿頭白髮的陸老太爺微笑著走進來,眼睛放光,他告訴姨太太們:麻溜兒地脫吧。管纓一愣,發覺不對,馬上喊:老爺你們要幹啥?不是說做使喚丫頭嗎?
姨太太們脫管纓的衣服。大太太安慰道:是使喚丫頭啊,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三姨太笑道:老太爺也不能把你咋樣,俺們這麼多姨太太都白閑著呢!
老太爺穿著內衣,坐在炕對面的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煙袋,喜愛地看著管纓,從容愜意地微笑。管纓疑惑地被姨太太們扒掉上衣,只留了個肚兜。
老太爺把煙鍋放在琴桌上,眼睛發直地站起身來,向管纓走去。他顫巍巍地撫摸著管纓的皮膚,閉著眼睛入情地體會著,發自肺腑地蹦出一個字:嫩!接著,老太爺的手更加抖動起來,手指慢慢合攏,掐管纓的皮膚。姨太太們摁著管纓不讓動。三姨太告訴管纓:這是你的福分,老太爺就好這一口兒。
老太爺一下一下掐著,臉色舒緩、幸福。管纓額頭上滲出汗珠,咬緊牙關挺著不吭一聲。掐著掐著,老太爺高喊:叫你不吭聲!叫你不吭聲!大太太說:疼就喊幾聲!管纓憋著不吭聲。老太爺繼續掐著。
管纓突然大喊一聲,一把推開周圍的幾個姨太太,跳下炕往門外跑。老太爺沒有防備,被掀翻在炕上。管纓正往外跑,被二姨太和三姨太攔住,屋子裡亂成一團。跑進來兩個家丁,大家一起把管纓摁在炕上。
大太太喊:你不是為了給你娘治病嗎?跑啥呀?管纓眼裡含著委屈的淚。
老太爺躺在炕上突然哏哏哏兒樂起來,他狠狠地掐著管纓,越來越快,頭髮蓬亂,有點兒歇斯底里:我叫你跑,喊!喊!在老太爺瘋狂的叫喊中,管纓再也憋不住,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老太爺滿足地住了手,滿頭大汗地癱坐在炕上喘息,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管纓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在門口平靜一下才進屋。她進屋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跟娘打招呼:娘啊,好點沒?娘說:你有活做,娘心裡就敞亮多了,病也好了不少。你哥他們不知道咋樣?俺挂念老二啊,他好惹事兒。
管纓安慰道:有大哥在呢,娘,你就別再惦記這個那個的了,好好養病吧。等你病好了,咱們去黑龍江找俺大舅,說不定俺哥他們也到了那兒,到時候咱一家人就聚到一塊兒了!
娘嘆氣:唉,娘這把骨頭怕撐不到關東啊!管纓說:娘你咋這麼說呢!俺看你氣色好多了。娘問:今天都干點啥活啊?管纓略一遲疑,搪塞道: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活,那點活對俺來說也不算個啥。
這天傍晚,管纓疲倦地回到潘家,見潘二爺坐在門口,縮成一團,就問:潘二爺你坐這兒幹啥呀?潘二爺說:俺不敢見你娘,怕你娘罵俺。纓子,別怪俺,俺也是沒法子,讓你受苦了。那陸老太爺就這毛病!也怪你潘二爺沒本事啊!唉!
管纓說:只要能治好俺娘的病,啥苦俺都能受。說完管纓把幾個銅錢給了潘二爺:那幾服藥俺娘吃完也不見好,俺白天忙,你替俺去請個好點的先生,再去藥鋪給俺娘抓幾服藥成嗎?潘二爺滿口答應。
娘發現管纓的胳膊有青淤,就問:纓子,胳膊咋了?管纓掩飾道:沒咋的,那家的小孩愛掐人。
潘二爺無精打采地坐在地攤上,掐指頭算著,算的結果覺得不好,他呆在那裡,最後收了攤子站起來,一邊走一邊念叨著:俺的大限到嘍!
潘二爺來到賭局上。大漢問:有錢嗎?潘二爺說:沒錢。大漢笑了:那你拿什麼和俺賭?潘二爺:賭衣服!大漢笑:你那身衣服一錢不值。大漢起身要走,潘二爺一把拉住他:賭俺眼睛,一個眼睛二十兩!大漢說:你的話俺從來不信,你給俺算了幾次卦,沒一次是準的。
潘二爺說:這回是準的,俺輸了,把眼睛給你,算我背運;俺要是贏了還把眼睛給你,你給俺銀子。大漢笑:俺要你眼睛幹啥用?一錢不值啊!
潘二爺說:賭個樂子,讓全鎮的人說你牛,你是第一高人!你把能掐會算的潘二爺的眼睛賭到手裡了,你比神仙還神仙!大漢笑道:你說這話俺愛聽,沖這,陪你玩一把,眼睛不眼睛的就算了。
眾人聽說這邊賭眼睛,都不玩了,紛紛圍過來看熱鬧。二人依次出牌。潘二爺眯起眼睛彷彿在掐算,之後,潘二爺把牌亮出來。大漢推牌說:你贏了!
潘二爺欣喜,突然半天不說話,伸出手大喊一聲,五個手指深深地嵌入眼窩使勁一摳,帶血的指頭上,捏著一個血糊糊的眼球,啪的一聲,眼球拍在了桌子上。大漢驚出一身冷汗。潘二爺坐在那裡半天無話,沒有去捂已經空了的眼眶,血從眼眶裡流出來也不去擦。在場的人都驚在那裡。
潘二爺大喊一聲:拿錢來!大漢吃驚地將錢掏出,放在桌上。
鎮外樹林里有個小墳包,墳前燒著三炷香,擺放著三碗酒。潘二爺跪在墳前,燒著黃紙,嘴裡叨咕著:弟兄們啊,你們在那邊挺好吧?餓了就跟我念叨一聲,飽了就打個嗝兒給我聽聽。你們那麼多人在一塊兒,多熱鬧啊,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這世道上活受罪。陰陽兩隔,就一層窗戶紙兒,哪一天我一口老氣兒打破這層紙兒,咱兄弟們一塊兒聚聚。烀半片子豬肉,喝幾碗大酒,聽一宿小戲兒,高興了兩手一抖,扔幾把骰子,叫一聲沒錢的快上來!我……想你們啊!你們都把俺忘了吧?可俺沒忘你們啊!每年都給你們燒香、擺酒、說話啊……
潘二爺說完凄然一笑,他被挖掉的眼睛用布纏著,還流著血水,另一隻眼睛流出老淚:兄弟們,俺對不起你們啊,當初不是俺那一卦,你們說不定現在都好模好樣活著,一盅小酒兒一袋煙,倚在被垛上,看孩兒們滿炕打滾兒,老婆在燈底下做針線……可咋就偏偏讓我活下來了呢?現在俺才明白,活著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活著……
潘二爺說著,雙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黑旗:兄弟們啊,當初咱們都是為了這面黑旗,把一腔子血倒在咱家鄉的土地上,今天我把這黑旗給你們送去了,不能再連累那些活著的弟兄,不能再有人因為它送命!
潘二爺仰起臉,獃獃地看著天,輕聲說:兄弟們,我給人算了一輩子卦,今兒個真算到自己頭上了,兄弟們,咱回頭見!他說著,將黑旗放在火堆上燒著,火堆上燃燒著黑旗,映紅了他老淚縱橫的臉。
潘二爺進屋來。管纓娘一臉嚴肅地問:潘二爺,你給孩子找的什麼活?她胳膊咋青了?潘二爺低頭說:嫂子俺向你招了吧,陸家老太爺有個癖好,愛掐人……
管纓娘摔了葯碗:你怎麼能幹出這種事!你缺德不缺德呀?啊?你眼睛怎麼了?潘二爺說:瞎了。管纓娘發狠道:是人瞎了,眼睛才瞎的!
潘二爺哭喪著臉:嫂子,俺給自己算了一卦,大限到了。管纓娘皺眉道:你別裝神弄鬼兒了,誰信你啊?算了一輩子卦,哪一卦算準了?當初要不是你算的那一卦,非得要在八月節打那一仗,管大田他們能死嗎?
潘二爺笑眯眯地說:痛快!俺就想讓你罵。管纓娘訓斥道:你還覥個臉說呢,對得起那些死去的掖縣兄弟嗎?你原本也是個出生入死、征戰疆場的英雄好漢,你自個瞧瞧現如今變成了什麼樣?無家無業、無情無義、裝神弄鬼!你咋能變成這樣?咋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你那時候嗷嗷喊著要堂堂正正做人,做個殺富濟貧的好漢,一身的血性,一身的正義!現在咋這樣啊?
潘二爺感嘆:痛快!十五年了,沒這麼痛快過,這才是一泡好煙兒啊!罵得舒坦!嫂子,對不起,俺算白活一回了!管纓娘氣憤道:就你現在這個樣,活不活的意思不大!當年死去的那些弟兄,如果看到你現在這個樣,都能從墳包里拱出來,像碾狗屎一樣把你碾死!
潘二爺獃獃地看著管纓娘。她橫他一眼:看什麼?你要是想活著,就把你那臉皮撕下來釘在牆上,那樣沒人認識你!
潘二爺上了炕,一頭扎到窗戶上,穿破窗戶紙和窗框跌出去了。管纓娘一驚,趕緊朝外走去。她來到院子,見潘二爺躺在一個大箱子里,一隻手伸在沿兒外面,手上有個反抓的口袋,銀子正嘩嘩地落在地上。
管纓娘來到箱子邊,見潘二爺圍巾蒙在臉上,用手試了試他的嘴,人已經斷氣。她捂著嘴,眼裡含淚說:到頭來,你總算沒把人模樣丟了……
管纓娘給他蓋上箱子蓋。她一陣頭昏,踉踉蹌蹌往屋裡走,一頭倒在地上。
管纓回家見娘倒地,大喊著:娘!你咋啦?
娘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咱管家的孩子都像你爹,站著是根梁,倒下也要把地砸個坑!別信天,別信地,也別信神鬼,要不,在關東立不住啊!
管纓哭道:娘,俺記著!娘無力